金灯将大殿分割,亮与暗,像是活人与死人的界限,皇帝已经越过了那道生死,而谈萤披着一袭柔和的灯华,如同一朵迤逦在地的金色兰花。
“陛下纵然因此降罪,这话微臣也一样要说,”他的神色显出一种幽静的冰冷,“陛下,迟聿是天底下最赤诚忠心的臣子,他对君王的心,对煜朝的心,乃至对天下万民之心,都是一腔碧血。”
皇帝忽然伸出手,似乎想摸一摸谈萤的头发。
那手骤然穿过了生与死的光界,在半空里停了一瞬,终究落下了。
皇帝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。
“朝中之事,你不要再插手。谈萤,朕老了,总有保不住你的那一天。”
谈萤闭上眼睛,心里卷过一种山呼海啸般的怒火,他神色如常的叩拜下去。
“微臣明白。多谢陛下。”
谈萤知道容瞬在宫中,借口甩开了李福,去了容瞬常在的一处偏殿,果然见其中灯火大亮。
谈萤一撩衣摆,跪在殿外。
殿中隐约传来很轻的一声冷笑。
谈萤温声道:“燕王殿下,您身负北疆经略大臣一职,不会不知道霜戎是何等狡诈危险,迟少将军一死,难道还能指望京华这群酒囊饭袋去守龙阙关?我来求您,保下迟聿。”
殿内,贵人招了招手。
传话的内侍低头听了,扬声道:“谈公子,这样大的事可不是儿戏。”
谈萤的态度自始至终都很平淡,继续说足够掉一百次脑袋的话。
“我没把这事当成儿戏,陛下此举寒天下忠骨,这才是儿戏。所以,燕王殿下,我是来为重臣求一个公平,也是给你指一条天下归心的明路。”
内侍听得胆战心惊,又不能把自己耳朵戳聋。
须臾又传话。
“公子做什么都心甘情愿?”
谈萤沉默了片刻,垂下眼帘道:“是。”
左右侍从躬身退下。
谈萤如今的膝盖根本跪不住,先头在养心殿已经是强弩之末,长针刺骨一般痛,跪不住了,歪着身子往旁边一坐。
一段墨色衣角停在面前,他的下巴被人托在指尖抬了起来。
逆着光,他看不清容瞻的表情。
……怎么会是他?
谈萤不自觉地开始发抖。
“做什么都心甘情愿?”容瞻自嘲似的一笑,“你还真敢说。”
谈萤这时候觉出来怕了,想跑。但是容瞻太了解他的秉性,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。
谈萤神色几乎有点哀求的意思,细声细气道:“你放我走吧,真的,来不及,迟聿不能出事……”
容瞻将他一把掼倒在榻上,抽了腰间蹀躞玉带,丁零当啷一阵作响,谈萤有一瞬以为自己要挨打,下意识捂住了头脸。
细弱的小臂在灯光底下白生生地发抖,简直两根指头都能捏断。
容瞻心里恨得都要滴出血来,他攥着谈萤的手臂强行拉开,掐着他的脸逼他抬头。
“你真敢去求容瞬,”容瞻自己说着,简直能尝出满口的血腥,“……为了迟聿,你宁肯去求他!谈萤,你是不是对谁都能掏心掏肺的好?”
谈萤攥住他的前襟,有一瞬间分明觉察心里有恨。那你呢?你对谈钰,难道不是一样的好么?
……你不是喜欢我的吗。不是跟我才算一辈子吗?
话到嘴边,不能出口。他还剩一抔苟延残喘的尊严,人总不能什么都不剩。
苍白的嘴唇在灯下发颤,容瞻在等——他在谈萤面前,是英武的、胜券在握的猎手,而谈萤只是他刀下垂死挣扎的小兽。他只需有一点耐心,只需要等。
等得久了,时间像蜜一样沉,腥甜地腻在指尖。
谈萤终于开口。
“迟聿不能死……他凭什么死?你我生在权贵之家,吃穿用度皆是天恩——这话翻来覆去说烂了,你自己信不信?无人耕种哪儿来的粮食,无人纺织哪儿来的布匹,没有天下人的劳苦又何来的天恩?百姓受过迟老将军的恩,受过迟聿的恩,上至将领小到兵卒都对家国有恩,但是没有受过你我之流的恩泽,哪怕一天、一刻都没有!”
他心里有愧。
永州水患之后他时常梦魇,京华里浸得久了,早不拿人命当命。有愧于天下黎民,甚至对迟聿这种明月清风的少将军始终抱有幻想,因为终其一生都不能成为这样的人。
容瞻沉默片刻,伸手碰了碰谈萤的下巴:“疼不疼?”
刚才他手上没留力,谈萤脸嫩,一掐一个印子。
谈萤会错了意。
他仰起脸轻声问:“……你能救他吗?”
“我不救他,你岂不是还要去跪容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