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公夫人毒杀侧室,证据完整,谈国公有包庇之罪。
因年久之故,皇帝仅褫夺诰命封号,然而如此也让谈国公夫人发狂,甚至到了寻死觅活的地步——一辈子拢共攥在手里的只有这么一个虚名,如今这个虚名也因那早死的西番女化为飞灰,怎叫她不恨?
谈铎哄自己亲娘哄得焦头烂额,只想去剥了谈萤的皮。
而谈国公此时顾不上家宅不宁,终日悬心的是另一桩事——前年太傅也是死于「碧血心」,此毒失传多年,连续两次都和谈国公府扯上干系,难保皇帝不起疑。
数日之中风云变色,谈府几日前烈火烹油之盛况已然不见。
谈国公夫人发完了疯就一病不起,她一旦离世,谈铎须得按例丁忧二十七个月——这对于初返京华的侍郎大人来说俨然是当头棒喝。
谈铎现在比谁都怕他老娘撒手人寰,一辈子没有比现在更孝顺的时候。
桂府,云淡天高。
谈萤依着桂鹤枝的话批改文书,就连字写的都是蝇头小楷,万分精细养眼,桂大人打着灯笼挑了半天,愣是挑不出半分差错。
桂鹤枝闲谈道:“听说你大哥最近过得不好,前日本该他当值,也没见他露面。唉……可剩下这么多杂事,做不完要怎么办?只能我带回来,交给你代劳了。”
谈萤下笔如风,好不容易誊写完一张,桂鹤枝一手端着茶杯,一手扬着修长漂亮养尊处优的手指,替他翻了一页:“别停啊,接着写。”
谈萤按了按直打哆嗦的手腕,不动声色剜了他一眼:老狐狸。
桂鹤枝居高临下看着他,呷了口茶,心平气和:小狐狸。
小狐狸还是嫩,抄了一天的文书,好好一只手都抄成了爪子,哆哆嗦嗦使不上力气。
桂鹤枝亲自送他出门,很是好心地给他系上大氅:“好乖乖,吏部是我的地方,你自己乐意和谈铎斗法,我管不着你,只是别耽误了我的事,知道吗?”
谈萤皮笑肉不笑:“我哪儿敢呢?这种废话您以后不说也罢。”
上了宁王府的马车,谈萤一头扑到容瞻怀里,大氅里伸出一只哆哆嗦嗦的小爪子。
桂鹤枝还在外头笑:“辛苦了啊宁王妃,回家啊宁王妃,章程还有三本没抄完,明日接着来啊!”
谈萤咬牙切齿:“……这个老贼!”
容瞻按着他的手腕,见他手背绷着青筋,整只手一用力就发抖,心疼地慢慢替他揉着:“罢了,明日不来了,吏部要关门就关门。”
谈萤从他怀里爬起来:“不行啊,皇帝说的,”又喃喃抱怨道:“吃你们姓容的一口饭怎么这么难。”
容瞻摸着他扁扁的肚腹,浑身上下捏不起半两肉,不知道的还以为宁王府多亏待他:“怪你嘴刁难养。鲈鱼要一斤五两的,大的不吃,小的不吃,挑净了刺才肯动筷。细皮嫩肉,娇气。”
谈萤跟他闹了一会儿,闹得嫌热就把大氅丢开,伏在窗前看天。
金红的日暮稀薄地铺散了,像一层脂粉浮在人世里,是冷的、薄的,一阵夜风就能吹散。他的心里,也不期然浮现一种难言的冰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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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王府的婢女锦瑟袅袅婷婷进了绮云轩挑首饰,左右看了半晌,仍是不见满意的。
她要一支镶嵌东海蓝珊瑚的簪子。
掌柜的忙去库房找,令人请锦瑟姑娘到厢房喝杯茶一坐。
等了良久,厢房门扉响动。锦瑟一下子抬起头,来者面色苍白憔悴,见她起身,微微抬手:“坐,不必多礼。你找我来,必然是出了要紧的事。”
那手腕细弱得让人心惊,手腕上那颗红痣血滴子似的,隐隐要往下滴。
锦瑟心中难过:“许久未见,公子还是不知道保重自己。”
谈萤自知这几年过的也不比从前好多少,自嘲地笑了一句:“好罢,叫你担心了,这是我自己的不是。”
容瞬身边的副将齐恩如今在羽林军中当值。
此人与宫中往来密切,暗中收集到证据,怀疑当今锦衣卫首领舒舫与容瞻原有瓜葛,如今却装作互不相识,不知安的是什么心。
皇帝对锦衣卫何等看重,这事要是叫容瞬拿住了,必然大做文章,又不知有多少人的脑袋要跟脖子分家。
谈萤托腮出了会儿神。他的目光极深,然而却并未落在实处,锦瑟揣度着他的心思,只怕他一时钻了牛角尖,试探着给他奉了杯茶。
指尖一烫,谈萤如梦方醒:“……多谢你。这件事燕王知道了?”
锦瑟摇头:“未曾。齐恩仍有许多细枝末节尚未查明,他是打算全查明白了再去燕王面前请功的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你在燕王府行事多加小心,至于齐恩,你不必再管,我自会给他选条后路。”
语气有如静水无波,杀意极深极冷。
谈萤这几日仍在桂鹤枝府上做事,颇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