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狱还是牢狱,但是光景却不是牢狱的光景儿了。
谈萤捧着一盅甜丝丝的银耳羹,热热地贴在掌心。
他身上暖和,心里也暖和,面上却是冷若冰霜,容瞻拿汤匙搅了搅银耳羹喂他,谈萤死不肯张口,撇开了脸。
容瞻无奈:“从前没见你脾气这么大……”
谈萤冷笑一声:“宁王殿下,从前也没见你办事和昏了头一样!”
这话不大好听,后面的容瞻就没让他再说,凑过去把他亲得呜呜咽咽没话讲,谈萤又是生气又是情动,扬着湿漉漉的眼睫看他。
可爱。
容瞻不动声色又把一勺银耳羹递过去:“张嘴。”
眼看谈萤还要闹腾,容瞻道:“还是说你想舔着吃?”
谈萤简直想扑上去咬死他,但见容瞻伤势未愈的手在微微发抖,心里忽然什么气都消了,低头把那勺甜汤喝掉。
两个人后面都不说话,一个喂,一个喝,慢慢把一碗汤羹都喂完,容瞻把谈萤抱在身前换药。
谈萤身上懒洋洋的,自知挣扎无用,索性把脸埋在他颈窝。
“平日里小事对我百依百顺,看来都是假的,”冰冷的药膏贴上脊背,谈萤在他肩上挠了一把,细声细气道:“怎么到了大事上一点儿都不听我的?”
容瞻心平气静地给他上了药,并心平气静地想,今天不跟他吵,什么都要顺着他。
谈萤继续叽叽喳喳:“我都琢磨透了,真的,谈铎约莫着已经站队了,但是孟琮一死,受利之人却并不明晰。我先把你摘出来,然后一个巧妙的借力打力——”
容瞻真是一点儿都不想听他的巧思。
“杳杳,”他按在谈萤后腰上的手使了几分力气,“这种话,别再让我听到。”
谈萤果然没声儿了。娇娇小小的一团缩在他胸前,片刻后谈萤小声说:“你手上轻点儿,我……疼。”
还知道疼,那就有救。
“真奇怪,我还当你是铁打的。”
谈萤知道他真生气了,赶紧开动自己那举世无双、针砭时弊的脑袋换个话题:“你就这样私闯天牢进来看我,叫别人发现了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砍头。”
“……”
谈萤还不死心:“那、那岂不是连我一起砍了!”
“无妨,我都琢磨透了,一纸和离把你摘出去,保管一滴血都不会溅到你袖子上。”
“……”
谈萤一生鲜有束手无策的时刻,顿时昏招频出,乱七八糟拱在他怀里亲他的喉结,容瞻被他闹得也绷不住脸色,咬牙切齿捏了一下他细细的后脖颈:“找操?”
谈萤想也不想:“怎么,你能在这儿办了我?”
两人斗鸡似的互相瞪了片刻,容瞻先败下阵来。
明明是来陪他的,怎么最后又欺负他?
谈萤也败下阵来,他把自己团了团,又窝在容瞻怀里,半天也不讲话。
容瞻低下头,能一根根数清楚他长长的眼睫,于是从左往右数了一遍,又从右往左数了一遍,反复数不清楚。
一团乱麻。
谈萤:“我还是觉得,你不该来的。”
容瞻心道你觉得不该的事多了去了,还有更不该的。
容瞻:“原本不想私闯天牢,想了些别的主意。”
谈萤做了个洗耳恭听的姿态。
“比如我去桂鹤枝府上把御赐的名画撕了,桂大人参我一本藐视天威,我就一道进来跟你作伴。”
谈萤:“……”
“转念一想,我若是戴罪进来,你我可都没人捞了。”
如此惊世骇俗的蠢招没有用上,谈萤真心实意念了句佛:“阿弥陀佛。”
大约是他那一句佛念得无比诚心,未出三日,谈萤无罪释放。
孟大人身上刀口极其骇人,一刀斩下,必然血迹四溅,可周遭溅射痕迹寥寥,此为疑点一则;二则尸身下方不见血泊,血量极少,似乎是被害之后移尸至此。
谈萤的罪名摘了个七七八八,原本是要另起炉灶查明真凶的,谁知吏部那边来了人,几人门关起来把话一说,这案子就不必再查了。
于是乎,这案子就落在了谈萤教导不严,手下故杀内阁重臣。
崔允知道谈萤身边的亦濛会武,本欲拿他顶罪,谁知谈萤身边那个不起眼的仆从亦奇跪在了刑部门前,自请顶上。
崔允琢磨着杀谁都一样,准了。
个中细节谈萤是不清楚的,见亦濛回来原本松了口气,问:“亦奇呢?咱们也算鬼门关里走了一遭,一块儿去去晦气……”
亦濛很艰难地开口:“公子,亦奇去了。”
谈萤转过脸看他,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,忽然低下头吐了口血。
亦濛肝胆俱裂上前扶他,谈萤死死攥着他的手臂,骨节泛白:“……去了?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