亦濛五内俱焚般痛着，合眼道：“陛下亲自下的旨，亦奇谋杀内阁重臣，当处以极刑，斩去手足……后来、后来他求我，杀了他……”

谈萤伏在他臂弯发抖，还是想吐，却是什么都吐不出来了。

皇帝亲自下的旨。

谈萤想明白了。

谈铎此次回京，并未与谈国公商谈——不，或许商议过，但最后谈崩了。谈国公想要保全旧日门楣，无形之中已经成了谈铎仕途上的绊脚石。

枉死的孟琮是谈国公故旧，也许什么时候碍了皇帝的眼也未可知。谈铎与谈国公决裂，又急于向皇帝表忠，拿孟琮来开刀最合适不过。

从此，国公府的话事人悄无声息换了人，权力博弈只能有一个赢家。

——一切都是皇帝默许的。

谈萤大口大口喘息着，风把眼泪都吹干了，他颤抖着开口：“亦奇……为什么他要去换你？”

亦濛道：“他替我去，是因为我会武，我活着，留在公子身边更有用。”

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：“我与亦奇，或生或死，我们的心……都是一样的。”

培养死士最重要的是什么？

是忠心。

九岁，初次入宫进学的谈萤被容瞬的小跟班丢进莲花池里，泡了半个时辰，皱皱巴巴地爬上来，打定主意要给自己也找几个忠心的死士。

要比容瞬的还忠心，要是哪天他想把贵为皇子的容瞬也丢进莲花池，他的死士必须想也不想就替他动手。

谈萤当日便打探出来，近日被抄家流放的罪臣之子尚在京华。

没花几两银子，他就把那孩子买了出来，有个年龄相近的伴读，也顺道买出来了。

做完了这些，旁的谈萤是一点儿也不会了，他大着胆子去问皇帝如何培养忠臣良将，皇帝说：雷霆雨露，俱是天恩。臣子慑于皇帝的威势，自然就忠心了。

谈萤只觉得不对，却说不出是哪儿不对，碍于皇帝的颜面也不好反驳。

他悄悄跑过朱红的宫墙，坤宁宫前洒扫的宫女太监都认得他，丹霄姐姐牵着他的手进去。

皇后在桌前翻一卷书，容瞻在他对面坐着，母子之间一问一答，日光金纱似的散落下来，一片岁月静好的宁静。

皇后见谈萤来便放下书，和颜悦色叫容瞻过去陪他。

丹霄端了点心，容瞻一贯爱逗着他玩儿，就仔细问他的课业，若是答得好了，就准他吃两块，答得不好，就只有一块。

谈萤眼巴巴地盯着甜丝丝的点心，一时也忘了自己满肚子的疑惑，只想讨他太子哥哥的欢心。

在坤宁宫用了晚膳，容瞻亲自送他出宫，谈萤靠在他肩上打了个盹儿，梦里有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烧花鸭……醒时才发现早就到了宫门前，只是容瞻不许底下的人叫醒他。

太子无旨不得轻易出宫，容瞻就在这里陪着等他醒来。

谈萤从那时知道，赢取所谓忠心靠的不是雷霆雨露，不是威慑逼迫，而是他有一颗对我很好的心，所以我也愿意一切以他为先。

亦奇、亦濛来到他身边，成日幻想着提携玉龙为君死，可谈萤不是君王，那时候他只是个想一出是一处的小孩，亦奇亦濛没机会替他去死，只能在他爬东宫的高墙时托着他的腿，然后三个人哎哟哎哟摔成一团。

后来容瞬再也没把他丢进莲花池，谈萤也没再想把亦奇亦濛培养成不要命的死士；他再也不想别人为自己去死了。

桂鹤枝桂大人流年不利，办场酒宴竟然能成为杀人现场，他愁得一身伤病通通发了出来，成日吆喝着肩疼手疼，批不了文书，要有个能代笔的人最好。

皇帝笑说这有何难，有的是翰林给你使唤。

桂鹤枝嫌他们都听不懂人话，指名要了谈萤。

谈萤从前不知自己如此抢手，思忖片刻，还是收拾东西往桂府去了。

冬日风寒，桂鹤枝遥遥望见他提着小木箱，裹着莹润雪白的裘皮，毛绒领子衬着巴掌大的一张脸，几乎有些楚楚可怜的意思。

桂鹤枝把谈萤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，实在是老谋深算的一步棋。

谈铎能当上吏部侍郎是有几分真本事的，桂鹤枝惜才，隐约咂摸出这对兄弟之间的龃龉，断然不能叫谈萤搅了局。

他意有所指地给谈萤讲：“从前有座山，山上两棵树，一棵是枣树，另一棵也是枣树。大枣树给小枣树讲故事，讲的是什么？讲的是你我共饮长江水，相煎何太急……”

谈萤人精似的哪儿有什么听不懂，神情很淡。

“您看我看得这么严，我哪儿有机会动手？再说他是我兄长，我们谈国公府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，我何苦去害他呢。”

如此，桂鹤枝暂且安了心。

御史台近来风声鹤唳，盖因一桩旧案被重新翻起，然而御史大夫认定，此案是有人欲对如今风头正盛的吏部侍郎谈铎设局，故而压下不理。

几经周折，最终是月诛华悄悄呈给了容瞻。

容瞻将那案宗大致一翻，思忖道：“……这些证据他筹备了许多年，此时突然翻案，为的是报复谈铎。”

月诛华开始琢磨：“他忽然对付谈铎做什么，难不成先前设计杀死孟琮、嫁祸谈萤的是谈铎？”

“这事卡在了御史台，他却没去找你，必然是不想我知道，”容瞻垂下眼帘将那案宗丢了回去，“你自管找人疏通关系，若还不成就去找林正清，总之把此事捅到皇帝面前。另外，找人盯着谈铎。”

两日后，御史台呈上一桩旧案。

谈国公夫人，二品诰命在身，十年前毒杀府中侧室。

若说十年前的案子如今被翻出已足够叫人胆寒，那么更令人心惊的是诰命夫人所用的毒药。

——正是那味失传百年的「碧血心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