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萤走得太急,鞋袜一并没穿,迟聿盯着那雪白的脚踝蹙眉,大步向前打横把他抱了起来。
“没有的事。你怎么出来了?”
谈萤忽然觉出一阵头晕目眩,大口大口喘着气:“你说,我受得了。”
短暂迟疑片刻,迟聿咬了咬牙:“没有,你怎么疑神疑鬼的?”
“我就是知道。”
他雪白孱弱的面孔因为连日劳碌瘦得尖尖的,显得黑眼珠愈发的阴凉凉的慑人。
迟聿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神:“宁王殿下带领小队人马南行,昨日路遇霜戎残部,队伍被打散了,暂时……下落不明。我已经召集神策营精兵,一刻钟后整装向南,你好好养伤,一切有我。”
迟聿坐镇军中,须得他出面,必然是一场苦战。
谈萤听了这句话,茫茫然地似乎不大明白,半晌点了点头。
从那日起,谈萤又吃不下饭了。
杜若对谈萤略有一番孝心,成天端着汤汤水水往前凑,生怕谈萤饿死——谈萤要是饿死,他进京的梦也要化为泡影了!
“督军大人,你多少吃点,燕王殿下专门叫人给您开的小灶……”
谈萤忽然眼珠一转:“别叫督军了,也别喊大人。”
杜若觑着他的神色,试探着开了口:“那我、那我跟亦奇一样喊你公子?还是喊……哥?”
谈萤眼神落在地上,对他的话提不起什么兴趣:“随你。”
杜若平白捡了个哥,喜不自胜包揽了照顾哥的饮食起居的一切——其实这个哥也不大需要人照顾,不吃不喝,不爱见人。
杜若冷眼看着,只怕哥活不长,心里掐指算着,叹了口气。
三日了,宁王容瞻一点儿消息也无。
后来杜若真怕他绝食而死,悄悄去找了城中坐镇的容瞬,容瞬果然雷厉风行,把缠绵病榻的谈萤拖起来,掐着脖子硬灌了一碗粥。
“……临行前容瞻教我的,你要是闹绝食就这么办,”容瞬咬牙切齿一笑,“这招果然好使。”
谈萤咳得两眼泛红,抄起手边的香炉冲着他砸过去。
咚地一声,香灰洒了满地。
容瞬把他推倒在榻上。
“你现在是落在我手里了,容瞻有闲心哄你,我没有!往后一日餐食,少一顿我就给你灌,少在我面前寻死觅活,谈萤,我能玩儿到你死都不敢死,记清楚了?”
谈萤指节攥得青白,青筋暴起,半晌很轻微地点了下头。
他这副受尽折辱的模样真是说不出来的意味,容瞬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抓着他的手往下带。
“谈钰在我府上那几日闹得厉害,一直哭,”凝视着他因为屈辱而微微颤抖的眼睫,容瞬心里阴恻恻地烧着邪火,“……我就想起来你。抱你去骑那马的时候,你也是一直哭,那时候我还怕你哭坏了眼睛,现在想想真是……”
谈萤的脸色彻底变了:“你闭嘴!”
容瞬笑,笑得真心快意:“这就听不下去了,难道当初在我床上求饶的不是你?”
大军入朔川城。
确如谈萤所料,霜戎过够了游牧为生的日子,当初攻下朔川城并未大开杀戒,而是留下活口继续耕织劳作。
然而好景不长,煜朝大军杀至,霜戎人慌不择路逃出,眼看这城池是留不住了,临走时毫不留情烧杀抢掠,一把大火烧了半座城。
入目皆是焦土残尸,断壁残垣。
城中一应抚恤赈济皆由容瞬主持,劳心劳力,一时也无暇料理谈萤。
三天后,杜若哭爹喊娘地往他门前一扑:“殿下!我哥……谈公子不见了!”
容瞬气得踹翻了炭盆。
谈萤走了,只带着亲信亦濛和快马。
与此同时,苦月山脚下,迟聿带领一百神策营精兵扎帐。
北疆地势平缓,多为旷野荒原,唯有苦月山是天地间巍峨宽广的一片黑影。
长风穿过空寂的人世,幽深天幕里挂着惨白的一弯月亮。
“将军!将军琢磨什么哪?”
“少将军琢磨女人呢?也是,该到娶媳妇的年纪了……”
“滚滚滚!小顺,你以为将军跟你似的,一天到晚满脑子想的都是那档子事!”
迟聿脑海里划过谈萤那张脸,浑身不自在,转身踹了小顺一脚,笑骂:“没个正形儿!”
小顺笑嘻嘻做了个鬼脸,跑远了。
军师是军中难得的文化人,虽是个力能扛鼎的八尺大汉,却生了白净文秀的脸孔,如同斩了个文官的脑袋接在了武将脖子上。
文秀的军师威武雄壮地往迟聿身后一站,声如洪钟:“将军,云中谁寄锦书来?”
迟聿听懂了,只当没听懂:“你也滚。”
军师继续撞钟:“将军,这一仗打完,功劳都被燕王宁王分走了,还有那个谈督军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