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聿打断他：“你心里不平？”

军师道：“我心里不安。”

这句话迟聿也听懂了，也想装没听懂。

军师又慢吞吞开了口：“将军，五天了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，周遭又有霜戎残部流窜，何况霜戎的大将军布尔古德还在……神仙也难活。”

迟聿眉心拧紧，仍是寂静的不动声色。

军师知道少将军是个天上有地上无的绝世善人，这样的人做些不那么光明磊落的事，往往需要旁人在背后踹他一脚。

而军师恰好是个小山般巍峨的人物，兼具阴险、狡猾、力大无穷，于背后踹人一道难有敌手。

军师道：“刀剑无眼，战场上人命又不分贵贱，就算是皇子该死也得死。再说他吃了一辈子黎庶膏血，为国死为民死，也是好死。”

苦月山苦瘦的一钩月亮映在眼底，迟聿深吸一口气：“传令下去，明日一早——”

话没说完。

迟聿目光凝滞，月光下一道银白的身影披着清辉而来，马蹄声将寂静的夜色踏得粉碎。

“督军谈萤，”隔着很远，那人扬声道：“请见迟少将军！”

军师心里浮起两个念头，一个是下去把谈萤宰了，一个是割掉自己的舌头。

两者各有利弊，军师一时无法决断，只得挪动着他小山似的身形一步步悄无声息地遁去。

苦月山有个传说。

传闻北疆圣女库兰有着绝色容颜，每当夜色沉落，她就披着一身纱雪似的月光走上祭坛祝祷。

北疆的部落为她发动了无数次战争，鲜血与杀戮染红了遍地黄沙，于是往后百年的传说里，圣女的代称变为蛊惑人心的妖女，她的美貌也沦为原罪。

迟聿站在山坡上下望，谈萤摘下兜帽，美艳的面容在月光下格外清晰，那一瞬间他耳畔呼啸的山风都静了。

……妖女。

谈萤只带了最信得过的亦濛，快马连夜赶来，只是暂作停留略问了几句话，迟聿想留人，奈何谈萤油盐不进，摆明了两个大字：不听。

到最后脾气都上来了，各自捡着戳心窝子的话说：

“一百精兵找了几天连人影都没见！你又体弱、不能劳累，我放你走，不是放你去找人，那是放你去死！”

谈萤打量他片刻，忽然冷笑一声：“迟聿，我跟你说句实话，这时候我谁都不信。容瞬，你，乃至军中任何一人，都有理由希望他死。”

迟聿脸色微微一白。张了张嘴，没说话。

片刻，迟聿轻声道：“好歹等到天亮再走。夜里……我实在放心不下。”

他撩开帘帐，北疆的草原高至齐膝，风一拂便如万军俯首。极目望去，天地相接，苍茫无垠。

这回谈萤没拒绝。他这条命只怕不够耗，日夜兼程已是疲惫不堪，抱着剑靠在床头小憩。

这一觉睡得也不安稳，天蒙蒙亮就轻手轻脚要走。

一出营帐，却见迟聿等在外面，见他出来，将手里的包袱递给他。

“伤药，食物和水，还有哨箭。我给你挑了十人，让他们跟着你同行，反正你也是找人，我也是找人。”

谈萤接下了，对他微微一笑：“多谢，你也保重。不必送了，我们京中再会。”

——那十个神策营的精锐看他身骨娇弱，原本琢磨着等他一晕就他扛回去，左等右等，愣是不见他倒下。

而且都是实在人，甚至没想到把谈萤敲晕带走的妙计。

谈萤将神策营搜过的地方逐一分析、再行探查，众人自苦月山向北，一路直抵乌河，路上遇到了十几个霜戎残军，又是一场血战。

十个精锐折去小半，谈萤捡回一条命来，不肯假他人之手，将那几人收殓，立了无字碑，向着煜朝的疆土。

太阳升起来，天地万物开阔无声。谈萤在溪边洗了把脸，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。

他回到众人面前，面色青白冷淡，眼睫被水洗出愈发慑人的深黑。

“最后一天。今日无果，请诸君自行折返。”

有人问：“大人，您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？”

谈萤没有回答。他有点漠然地看了一眼天色，翻身上马：“走吧。”

他是这样苦心孤诣、豪掷一切地寻找，老天终于垂怜一次。

第七日，他们在一处隐蔽的山脚寻到了煜朝士兵的踪影，那人俨然成了惊弓之鸟，远远听见动静险些一头扎进河里，亦濛眼疾手快，一把将他捞起来：“煜朝人？”

那小兵年纪也不大，听见官话先是一愣，紧接着在亦濛手里号啕大哭起来。

“布尔古德死了，霜戎如今只是残兵败将！”小兵一身狼狈，因为饥饿和逃难脸颊苦瘦，眼睛却发狂似的亮着：“宁王殿下杀了布尔古德！霜戎完了！天佑我大煜！”

众人爆发出阵阵欢呼，唯独谈萤身形打了个晃。布尔古德，布尔古德……那是霜戎的将军！

容瞻能有多大的本事，岂能全身而退？

那小兵蓦地被一只冰冷的手扳住下巴，愣愣地望了过去。

谈萤目光发沉：“宁王殿下何在？带路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