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的人天生命好,身陷险境也有旁人替他呕心沥血。
云城时容瞬大半时间在昏迷,无形之中修养生息,之后连日苦战也未伤根本,总结伤势,战中被砍了几刀,另附谈萤用蟠龙令在他脑袋上豁开一道口子。
而谈萤恰恰相反。
他是那个替人呕心沥血的倒霉蛋。
城墙上吐了口血,纸片似的萎靡倒地,从此几日不醒。
军医赶忙给他诊治,心脉薄弱,积劳成疾,伤口发炎,总而言之都不致死,加起来很致死的伤病。
谈萤苍白安静地躺成了一具艳尸,容瞻寸步不敢离,他真是后怕——城楼上遥遥一瞥,其实那样远的距离是看不清的,何况连日操劳战乱,谈萤跟个鬼似的不成人形。
但容瞻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他。
……也就来得及看一眼。
紧接着谈萤跟个花洒似的呕着血倒了下去,旁边有个半大孩子扯着嗓子哭丧,长手长脚的,像一匹悲伤的马。
谈萤实在命硬,乱七八糟病了几日,没死成。
睁眼时盯着床顶发了会儿呆,转而发现自己躺在容瞻胸口,脑子慢吞吞一转,想:哇,老天开眼。
他没死,我也没死。
容瞻近来一天难得睡几个时辰,此时正闭目养神,隐约觉得胸口那个脑袋动了动,下意识以为还是在京华时,自然而然摸了摸谈萤的头发:“才歇下多久?又要闹……”
忽然觉出不对,掌心覆在谈萤柔软的面颊,语气隐约有些颤抖:“谈萤?”
谈萤把脸贴在他手上,低低嗯了一声。
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,容瞻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掠过他的眼睑,如获至宝似的一寸寸抚摸。
半晌,容瞻闭着眼睛轻声道:“你吓死我了!”
谈萤靠在他胸前,容瞻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抹烟似的,留不住。
“亦濛一路送信时,北疆冰雪交加,路途艰险,耽误了些日子,我们的队伍在乌河对岸打败霜戎大部,渡河前夕,偏偏化了冻。云城一役官兵伤亡惨重,好在有你主持大局,城中平民百姓大多无碍,迟聿带领神策营夺回了朔川……”
谈萤心不在焉听着,心中清楚,有些事情就到此为止了。
往后再有什么沙场功过,也轮不到他插手——皇帝用他,本就不是看中他的才学,而是方便借他之手制衡二位皇子。如今也算功成身退,切不可再兴风作浪。
容瞻觉出他兴致不高,把人抱得更紧了些,谈萤眯起眼睛往他怀里蹭,很快头发都乱了,蓬蓬地顶着。
容瞻上上下下摸他:“你左肩上那道刀伤,是怎么伤的?”
“不记得,反正都快好了。”谈萤从他胸前抬起脸:“我在云城捡了个孩子,杜若,如今可在身边?”
容瞻冷淡地想,哦,那匹悲伤的马。
悲伤的马一旦停止了悲伤,就又显现出长袖善舞的本性。
“那孩子……聪明是聪明,但是性情刁钻古怪,你要教养他,恐怕要多费心血。”
谈萤嗯了一声,心里懒洋洋的。
跟容瞻在一起时有一方很小的,水晶玻璃似的世界,这里只有他们两人,爱也好、恨也好,都是独一份的。
孽缘。
谈萤忽然道:“你给我的手炉,我落在云城了。”
容瞻不知他怎么忽然说这个。
“今日是什么日子?”
还琢磨手炉呢,命都差点落在云城。容瞻板着脸说:“四月十二。”
谈萤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心口:“你生气啦?”
容瞻道:“呵。”
此人秉性向来静水流深难以揣摩,好处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,坏处是阴阳怪气、好赖话倒着说。
他若真生气,必然不会说自己生气,谈萤总结了往日的成功经验,自然而然得知他并不生气,于是又一歪脑袋靠在他身上。
他的下巴尖尖的,从上而下看下去,脸蛋短短的,只有一双大眼睛。
像小猫。
容瞻心里的气忽然就消了。怎么能真和他生气呢?
他一个人在云城,里外周旋,身边还有容瞬那个惊天畜生和麾下的各色大小畜生,以及杜若那匹马……一定是很辛苦的。
“原来今日就是四月十二。”谈萤若有所思,片刻后笑道:“有一晚我带着小手炉,站在城头想,若是四月十二还等不到援军,云城必破。届时我亲手杀了容瞬,举着他的头颅献降北蛮。”
“……”
半天没等到回答,谈萤抬起头:“是不是妙计?”
容瞻指尖重重一捻,想动手。
谈萤以为他不能领悟这番计谋的精妙之处,主动抽丝剥茧地讲解:“我都琢磨清楚了,霜戎以游牧为主,秋冬常抢掠我朝边城,但是一旦占下,反而不会轻易屠杀平民,而是留下他们继续从事耕织——既然可保百姓一条生路,献降并非不可取。”
“但是这件事绝不能由帝子来做,要有人动手的话,只能是我……哎哟!”
话没说完,身娇体弱的谈萤被翻了个个儿按倒在床上。
瘦成这样了,腰线往下还是翘的。
噼里啪啦,噼里啪啦。
谈萤呆住了,片刻后脸颊脖颈一路都烧成了粉红色,半是屈辱半是委屈:“……你打我!我才刚回来,你打我!”
他含着眼泪的模样真是可怜,长睫毛上挂着泪珠,一眨一眨地往下掉。
容瞻又捻了一下指尖,把火硬是压下去了。
人刚回来……是大功臣……很辛苦……不要欺负他……
谈萤:“我要跟你好聚好散!一拍两散!散伙!滚!放我下去!”
容瞻深呼吸,觉得不必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