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不好守。每日都在死人,每日都在消耗粮草、火油、弓箭。
谈萤不大乐意看见齐恩。
一开始是因为这人跟容瞬一道,不是好货,后来是因为他一来总没好事:又没粮了,又死人了,又没火药了……
这一日齐恩板着脸又来,谈萤脸色也沉,两个人苦大仇深对坐了片刻,最后是齐恩先开口。
齐恩:“弓箭也不多了。如今所存,只怕数日便要耗尽。”
谈萤歪在榻边,领口露出一点纱布,他左肩被赵氏家丁劈的那一刀虽不伤性命,颇有雪上加霜之奇效。原本是看着只剩一口气,如今只剩半口气,不知是城先破还是他先死。
谈萤头疼,打发齐恩出去:“我想想办法。”
齐恩也知道他是没辙了。端看谈萤如今的姿态,恐怕也是熬得心血焦灼,能用的法子都用尽,天要人亡,有什么办法。
“亦濛那边还没有消息?北疆天气恶劣,又四处都是霜戎的兵队,他一去这么久了……”
云城被困,至今没有煜朝军队驰援。
齐恩不敢想了。
忽然于庭推门进来:“督军大人,齐副将,殿下醒了!”
这么多日子熬下来总算有点好消息。
容瞬病了许久,简直是黄粱一梦不知今夕何夕。他听齐恩等人逐一汇报了城中情景,总算是想起如今哪朝哪代、何年何月,不动声色道:“做得不错。齐恩,你照旧主领守城的一应事宜,我和谈萤有几句话说。”
屋中灯火在风里摇晃。
忽然一阵风压过来,窗口的油灯倏然灭了。
下一瞬谈萤被掐着脖子掀翻在榻,左肩未愈的伤口狠狠一撞,他痛得惨叫一声,嘴唇瞬间惨白。
容瞬居高临下望着他,久病清瘦的一张脸阴沉沉如同鬼魅。
“那张将令……是我忘了,你还有这么一手仿字仿画的好本事!”
他一眼就看出谈萤身上有伤,故意压着他的伤处:“我把你两只手都拧断了好不好?叫你再也不敢顶着我的名头做事,踩着我的人往上爬!”
谈萤冷笑:“就这么对你的大功臣、大恩人吗,燕王殿下?”
容瞬五指遽然收紧。
掌中脖颈纤细柔软,几乎要断碎在掌心,谈萤的脸色因为窒息快速涨红,忽然他扬起手臂,蟠龙令咚地一声砸上容瞬的脑袋!
容瞬嘶了一声,伸手摸去,果然见了血。血淋淋的眉眼一抬,眼中神色森沉恐怖,谈萤哆嗦了一下,猛地缩进了床角。
他不能再挨打了。
他指尖攥着沉甸甸的玉石蟠龙令,捂着脖子咳嗽着,眼光却一刻都不敢离开容瞬。容瞬也盯着他,两个人像盘桓对峙的野兽,都在等——等谁先松懈,等谁先露出一击必杀的弱点。
片刻后容瞬忽然叹了口气,掌心向上冲他伸出手:“罢了。过来!”
谈萤迟疑地望过去,他整个人惊弓之鸟似的蜷缩着,被褥乱糟糟地堆上雪白的脚踝,红浪似的一层层没过去。
容瞬道:“今天不打你。再不过来,可就说不准了。初来云城,你就私下派人去给容瞻送信,谈萤,单这条就够我掐死你一百回。”
谈萤掀起眼睫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能好声好气说话了,看来今日果然不用挨打。
容瞬嗤笑一声:“你的人已经走了小半月,云城被逼到弹尽粮绝、走投无路了,你还在等援军……等什么?你以为真能等来?”
倏地一声轻响,很轻——几不可闻。又一盏灯灭了。灯芯还没烧完,掉进了琥珀色的烛蜡里,尸骨似的飘着,很快跟烛蜡凝结成一块。
谈萤心里隐隐有了猜想: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他这么问,其实已经明白了。
容瞬对上他的目光,微微点头。
“是,我想献降。”
谈萤闭上眼睛静了会儿,忽然扬手扇了他一记耳光!
“容瞬,你混账!城中官兵从一万杀到如今不足四千,还有三万多平民百姓,这几万条人命你赔不起,到了阴曹地府你也赔不起!”
容瞬被打得偏过脸,舔了一下嘴角的血迹。
“献降,我为人质入霜戎,到时候再谈条件。霜戎人缺衣少食,需要有人事农耕,没必要屠城,云城剩下的人都有活路。哪怕被当成畜生也好过去死,你说=难道想不明白?”
多少日夜里呕心沥血地谋划简直白费,谈萤气得手指发颤:“你为什么……你觉得容瞻不会来?”
“我死在云城,对他百利而无一害,真到那时,霜戎的兵马也被云城消耗得差不多了,他若能收复失地,更是再添一笔功勋!”
谈萤几日没得药吃,五脏六腑像在汤锅里煮透了、煮碎了,被人拿铁勺子捅进去胡乱一搅。
他痛得浑身发抖,忍不住弯下腰去。
容瞬望着他忍痛的模样,忽然怔在原地,情不自禁又伸出手:“你……”
——啪!
接连被人扇了两个耳光,容瞬就是个菩萨也气炸了:“谈萤!你真当我不舍得治你?”
谈萤也不知道是气还是疼,一直哆嗦:“还有更大胆的!你再说胡话,我真夺了你的权!”
沾血的蟠龙令被他死死攥在掌心,青玉带血色,一片碧血丹心。
“这不是你们两人的恩怨,这是我朝江山,天下百姓的性命!换做他守城,你救不救?”
容瞬愣了片刻,渐渐不说话了。
谈萤死死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无比清晰:“我说了,不许献降。你要是还想夺蟠龙令,索性把我这只手一起剁了!”
燕王病愈,重返军中,一时士气大振。
这一夜,谈萤攀上城头。
北疆夜幕压得极低,万天星辰似乎伸手可摘,手炉里的炭不知何时熄灭,只有一点残存的余温。
普天之下万众劳碌奔忙,共沐此天此风,此夜星辰。
他心里的决定在这一夜渐渐削减枝叶,有了确切模样;先前生怕自己琢磨明白,因为知道世上没有两全的抉择,都是两害相较取其轻。
……这样的一生,值得吗?
他反复抚摸着指尖那个小手炉。
容瞻给他留下的许多东西,小手炉、织花毯,都是轻飘飘的,可是最该留下的海誓山盟,他们之间是一字也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