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边窸窸窣窣地一阵动静,像只大耗子。
杜若探头探脑爬上城墙,小声道:“谈大人?殿下叫我给你送点吃的来。”
谈萤抿唇一笑:“不必这样蹑手蹑脚的,我要想跳城楼,半月前就已经跳了,何苦等到今日。”
杜若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。
他是被燕王容瞬指派来的。
燕王殿下高瞻远瞩,对于诸种境况分情况讨论,并做出了详细指示:如果谈萤站在城头一丈内,二话不要说、先扑上去把他拖回来;如果谈萤站在一丈外五丈内,以食物诱使其后退,然后扑上去把他拖回来;如果在城头五丈开外……
列到最后,杜若打哈欠:“殿下,不能再退了。”
容瞬深感此子年纪虽小,言谈之间却颇有一番见地,目光瞬间深沉:“你也觉得不能再退了是吗?不错,人要有底线,倘若我一味纵容,只会让他愈发不把我放在眼里……”
杜若:“……不是,不能再退了,城墙不够厚。再退就从里头掉下来了。”
城中米粮告罄,粥一天比一天稀,谈萤随手接过了碗,忽听杜若肚子咕噜一声。
杜若怪不好意思地一笑。
半大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哪里挨得住饿,谈萤反将那碗推回他手里:“我不饿,你吃吧。”
杜若吭哧了半天:“大、大人,你身份重要,又要督军,又要安抚百姓,还是你吃……”
“让你吃就吃,不吃我拿去给别人。”
杜若飞快接过碗去,三口两口喝完了粥。
“又要督军,又要安抚百姓,”谈萤琢磨了一下这话,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本事,饶有兴致问:“哟,还会说人话了,谁教你的?”
肯定不是容瞬,他只会说自己又爱打人又爱篡权。
杜若舔了舔嘴唇,按着肚子,觉得自己晃一晃能听见水声,跟个桶似的。
“城里好多人,还有军中的大哥,都这么说。”
当然,这只好听的那一部分,至于难听的那些,他自以为是地全部隐去了。
谈萤目光投向城外。
极目之远,天与山相连,依稀能听到乌河奔腾呼啸而过,一时只觉此身如梦似幻。
城楼上忽闻箫声清幽,一人唱道:“十五从军征,八十始得归。道逢乡里人:家中有阿谁?……”
余下的人声忽然静了,守城的兵将,巡逻的侍卫,甚至城楼下的百姓,人人侧耳听那风中悲凉萧杀的歌声。
——舂谷持作饭,采葵持作羹。羹饭一时熟,不知饴阿谁。出门东向看,泪落沾我衣。
狐死首丘,代马依风。
“打完这一仗,咱就回家!”
“对,回家!”
“霜戎那群狗崽子,老子叫他们跪地求饶!”
谈萤扶着城墙起身,狂风吹卷他的衣袍,万世霜天的幽魂撕咬着他的衣角,而他始终是安宁寂静的。
虚浮孱弱的皮囊之下,一颗金浇铜铸的心。
“杜若,京中不比云城,你要是铁了心要跟我回去,往后未必有荣华富贵,却一定是刀山火海、人心向背。”
杜若愣在原地。
没人知道他揣着这样的心思,就连于庭都以为他是怕赵家报复才一心从军。
扑通一声杜若猛然跪了下来,叩首:“公子!我……我愿意跟着你回去,肝脑涂地万死不辞!”
谈萤笑道:“这话,我跟别人也说过。”
他的声音被风吹散,杜若忍不住问:“然后呢?”
“哪儿有那么多然后。得了,我要你的肝脑做什么?怪恶心的,自己留着!”
他拎着杜若的领子拉起来,最后望了一眼漆黑的天幕。
此身如梦,但望不醒。
又撑三日,打退数场突袭,弹尽粮绝。
翌日微雨,老天也倾觥,城外杀声震天,谈萤着人将檑石运上城楼。
他多日没用药,自己也不知道一条命靠什么吊着,昏昏沉沉的,手里还攥着个小手炉。
齐恩饿得头晕眼花,多看了几眼,还以为他手里也揣着檑石。
齐恩:“……这么小的石头丢出去能砸死个鸟!”
谈萤叫他滚蛋。
苍穹低低地压到眼前,森寒的血腥气扑在脸上让人想吐,但谈萤腔子里除了五脏六腑,也没别的可吐。他漠然地想:这时候还不见容瞻,天底下的善缘孽缘可都要到头了。
檑石滚落。
与此同时霜戎士兵不要命似的往前扑,城门几遭重锤,终于被撞出一个大洞。
容瞬纵身上马,带兵杀出。
马蹄踏着泥泞冲出城外,然而再精绝的队伍在人数差异下也无异于螳臂当车,一支精兵入长矛刺进霜戎军队的心脏,却顷刻被乱潮冲散。
长天阴云聚拢,银色闪电撕裂苍穹,但闻雷声轰然降下!
“——援军来了!”
“是我们的军旗!那是我们的人!”
“是宁王殿下,他们来了!”
千钧一发,大雨倾落。
穿过尘埃滚滚的北疆荒原,将霜戎与西番数万精兵铁骑杀成血海尸山,煜朝大军强渡乌河,终于在云城陷落之前神兵天降。
远远望见那个身披铁甲的身影纵马而来,雨幕里,天地飘摇。
谈萤低下头,一口强压了许久的鲜血终于喷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