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戎再度攻城。
这一战后齐恩灰头土脸找上谈萤,谈萤一见他就知道没好事,拔腿就走。
齐恩在后头抱着他的腿:“云城中粮食不够了。按照这样下去,最多再撑……这么多天!”
他匀出一只手勉强比了个手势。
谈萤彻底没力气拖着他往前走了,气若游丝问道:“官府怎么说?”
齐恩身边一个小锅碗瓢盆,此时叮叮当当敲了起来:“云城官府仓库里余粮不多,弟兄们去看过,都是陈年旧粮,甚至有发霉的,只是勉强可以果腹。知府是个软骨头,跪在地上一味地哭,满嘴喊着云城世家不肯交粮,他也没招儿啊!”
谈萤甚少听见齐恩手底下的锅碗瓢盆口出人言,不由得多看了几眼,齐恩不知为何黑下脸来,把那个小锅往身后一扒拉:“境况俱已知悉,请督军赐教!”
云城世家以赵氏为首,赵氏说“仓廪空虚”,知府一介怂包,又不能闯进人家府里看是否真的空虚。
除赵氏外,城中尚有刘、韩两家,皆附庸于赵氏,表面听命官府,实则事事先看赵府脸色行事,于是赵氏仓廪空虚,刘、韩两姓也随之空虚了。
一时之中,气象万千,人人空虚。
谈萤当晚就带人围了赵府。
他闲庭信步踏进院中时,赵府上下男女老幼都被带到了院中,胆子最小的几个已经开始鸡崽似的筛糠。
赵氏长房本以为督军是个难啃的硬骨头,结果真见了谈萤那张脸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待回过了神,心中半是恼怒半是轻蔑:“敢问督军大人,深夜登门所为何事啊?”
谈萤平平静静开口:“我来要粮。”
“北疆土地收成不比中原,能交的我们都交了,哪儿还有多的粮呢?公子比照着中原的账来收北疆的粮,赵家上下就是把心肝掏出来也补不齐啊。”
谈萤抖了抖手里的账簿,笑道:“是么?歉年一亩地也能产一石粟米,谁知到了赵氏手中,一亩地不过三斗产出,这是你没本事,用人不利,还是赵家的账本别有洞天啊?”
赵公子变了脸色。
他环视四下被火光照亮的兵刃,古怪地一笑:“如今霜戎尚在城外虎视眈眈,督军大人却领兵对着云城百姓举刀!你存了什么心思,不出去打仗,反倒杀起自己人来?”
谈萤反问:“百姓?赵氏贵为世家大族,安居豪宅、声色犬马,如今倒是大谈起百姓来了?百姓为保云城,生平第一次提了刀在城头浴血奋战,尸骨尚未凉透!军中连糠秕都视若珍馐,我倒要问问你们是存了什么心思,守着满仓谷粟,却死不肯出半斗半升!”
赵公子不说话了。
谈萤知道自己不能动怒,深吸一口气:“粮仓在何处?”
赵公子道:“莫说是你,今日就是燕王殿下亲临,我也只有一句话:该交的粮食赵家已经交了,再行征讨,就是官府逆施倒行!”
于庭等一众人也被激出了满腔火气,简直恨不得把赵氏长房的脑袋摘下来,这时候谈萤反倒不气了。
北疆夜里风寒,谈萤低头转了转手中的长剑。
寒光照夜,映出他森然一双眼。
谈萤道:“我再问一次,赵公子。粮仓在何处?”
“怎么,你们还要强抢不成?”
——嘶啦!
众目睽睽之下,赵公子被一剑划破胸膛,鲜血在半空泼开扇面。
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,谈萤目光冷极,面无表情地抽剑。
鲜血迸溅,赵公子惨叫一声,倒地。
于庭手底下的小兵立刻上前,把人拎起来的时候,已是双目紧闭昏迷不醒。
院中众人脸色红的红白的白绿的绿,一片五光十色中谈萤做了个手势,声音平静而清晰。
“赵氏一百二十七口人,总有人知道粮仓的下落,不肯说,就一个一个杀下去,杀到有人肯开口为止。陛下若要问责,我一力承担!”
齐恩脸色也跟着绿了:“谈萤,你真疯了吗!他们是煜朝子民,我们自己的人你也杀?你守城难道守的是空城?”
谈萤收剑入鞘。
鲜红的血溅在他惨白的手背上,缓缓淌落下来。
“齐副将,若要抗命就先请回,我明日再军法处置你。于庭,去祠堂取家谱来,今日……就从族中幼子杀起吧。”
当即有侍卫从人群中拖出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孩,看着不过三四岁年纪,谈萤拿手背拍了拍他的脸,蹭得那孩子满脸是血。
于庭迟疑道:“公子,您真要动手?”
谈萤轻轻叹了口气:“没办法,刁民逼我——”
“大人!”
人群中忽然扑出来一道身影,于庭匆忙用刀鞘挡下,那影子就地一滚,抬起头来。
原来是个衣衫破旧、满身尘灰的小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