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萤掀起眼皮掠了一眼，不做声。

于庭厉色道：“你是何人？冲撞朝廷命官，该当何罪！”

那少年跪好磕了个头，扬起一张小花脸：“大人，我叫杜若，是赵大公子身边伺候的小厮，我知道赵家粮仓何在！”

“杜若！你个小白眼狼，赵家养你这些年，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！”

杜若回头啐了一句：“我呸！我再怎么混账，也明白是非对错……覆巢之下安有完卵，云城一破，谁都没有好果子吃！”

嘴皮子倒是利索。

谈萤把手上那个哭的乱七八糟的小崽子塞给于庭，不动声色松了口气。

“杜若，你带路。齐副将，劳烦你带一队精兵跟杜若同去，”他往地上瞥了一眼：“至于这位赵长公子……叫人带下去包扎吧。再过片刻，人都要醒了。”

阵前伤人和阵前杀人，截然不同的两件事。

云城望族，不到非杀不可的时候，最好一个也别死。

那一剑划下去，阵仗虽然吓人，并不致命；只消找个信得过的心腹，上前去掐着脖子，悄摸把赵公子掐晕了，自然能唬住人。

齐恩领命办而去。到了地方，才知道赵氏为何死活不肯透露粮仓位置，原来赵、刘、韩三家藏粮都在一处，赵氏若松口，刘、韩两家私藏的粮也保不住了！

氏族存粮可解燃眉之急，谈萤表里如一地唱白脸，齐恩自然唱红脸。

他命人将今日取用的粮食登记在册，又给各家留下了余粮，并承诺日后必向陛下禀报各族开仓救济之功，氏族被他天花乱坠的鬼话哄得落花流水，左脚踩右脚地走了。

却说杜若那日领完了路，自知不能再回赵家，一路抓着齐恩不肯撒手。

齐恩不知该如何安置他，他就晃晃悠悠去找谈萤。半大孩子，吃不饱穿不暖，长手长脚，像匹小马驹哒哒地跑来跑去。

谈萤惜才，故而使唤他跑腿。

几日下来，小马驹上蹿下跳，倒是有本事哄得军中上下人人都喜欢他。

赵氏大公子悠悠转醒，族中亲眷都是又喜又悲：喜的是大公子无碍，伤口将养几日便愈合了，悲的是原本丰厚的藏粮如今被官府支取，还搭了粥棚给平民施粥。

得知杜若的所作所为，赵大公子气得浑身发抖，大叫一声、伤口崩开，血跟小扇子似的又是铺了满床，赵大公子又晕过去半日。

这半日俨然是充满了沉思、衡量、高瞻远瞩。

他再醒来，便有了个主意。

朝廷命官杀不得，小小一个杜若，岂有料理不了的？

赵大公子选了武艺精湛的家丁，令其潜入官邸，杀死杜若，那家丁抱拳领命，雄赳赳气昂昂便去了。

这家丁既无勇谋、也无妙策，徒有一身力气。照理说他要潜入这座严丝合缝的宅邸，是极有难度的，但此时城中将士忙于抵御霜戎的侵扰，府上只有正门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侍卫。

家丁思量片刻，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开始……爬树。

爬了树，翻上墙，跳进院里。

杜若原本在院子里拿着树枝写写画画，听见动静猛一抬头，竟然看见了此刻绝对不该出现在此的赵氏家丁！

那家丁狞笑一声，开始背词：“杜若你这阴险小人！我这就替赵大公子宰了你——”

“杀人啦！！！”

十二岁的少年还没开始变声，亮堂堂的一把嗓子捅破了天：“救命啊！谈大人！于庭哥！杀人啦！”

家丁从前不知道他有这样一把好嗓子，目瞪口呆，忙不迭拔刀胡乱劈砍：“闭嘴！闭嘴！我砍了你的舌头……哎哟！”

杜若闷头满院子乱喊乱跑，忽然被人一把抱进怀里。

那个怀抱带着幽微难言的花香，杜若抬眼就看到谈萤长发间一点雪白莹润的锁骨，一时怔在原地不能言语。

谈萤也不能言语，他一身骨头快被杜若这一脑袋撞碎了。

于庭此时也进了院子，动作敏捷急要夺刀，那家丁惊慌之下词儿也不背了，全心全意乱砍一汽。

只听嗤的一声，竟是刺伤了谈萤的后肩。

“公子！”

“谈大人！”

“督军大人受伤了！军医，叫军医过来！”

幽香逐渐转浓，诡异馥郁的腥甜交织。

杜若呆立在原地，眼看着于庭把家丁敲晕了拖下去审，忽然觉出谈萤不堪重负一般整个人压在他肩上。杜若力气小，可是谈萤压在他肩上的分量也轻飘飘的。

杜若哭天抢地去搂他的腰：“谈大人您别别别别死啊——”

谈萤气若游丝：“松手！……我要是真死，也是被你勒死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