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负手立于门口,面色铁青。
谈萤瞳孔骤缩。
“你好大的胆子!”
严镜秋浑身骨血瞬间冷透了,极度恐惧之下翻身跪地:“陛下恕罪!臣一时……一时受贱人所诱——”
噗嗤!
话音未落皇帝一剑遽然劈下,一声钝响,剑锋捅穿严镜秋心口,那柄剑未开血槽,抽出瞬间鲜血溅起半人之高!
严镜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哀嚎,身体向后轰然跌去。
谈萤僵在原地,脸上一片滚烫,抬手去摸,全是他的血。
“把这奴才拖下去,”皇帝开口,明晃晃的天光里看不清神色:“还没死透,正好。丢进乱坟岗喂狗。”
谈萤在宫中大病一场。
发着高热,神智不清楚,听见有人唤:杳杳,杳杳。
母亲抚摸着他带血的额头,柔声细语地:杳杳。母亲不幸福,母亲一生都不幸福……你去为母亲寻一枝「忘魂花」,好不好?
忘魂花,碧血心。忘魂花,碧血心。
那个孩子擦干了眼泪,带着一身干涸的血痕向外跑,他跑出了宁王府清幽寂寥的院子,穿过了九重宫阙朱墙碧瓦,穿过这森冷无光的京华,一直向外跑。
你要去哪里?去哪里?我不知道。
杳杳,杳杳。
他眼泪滚落,那个声音如此温柔,像一场不肯醒的幻梦,紫藤花下的身影如此清晰而模糊,谈萤声嘶力竭:你带我走吧!太子哥哥,你带我走吧!
十几岁的容瞻露出一抹无奈而柔情的微笑:杳杳,天下之大,我们能去哪儿呢?
谈萤张口欲言,紧接着容瞻心间爆开一簇血花,他低头,看见自己手上弓箭。容瞻拔了箭,从自己胸膛掏出一颗血淋淋的心。
递给他。
……不要,不要!
容瞻疑惑地低头看他,那张脸忽然变了,容瞬、迟聿、颜江雪、颜嗣音……最终变成了严镜秋,正低垂着眼睫望过来。
——不要我死吗?严镜蘅微微一笑:可是我已经因你而死了,谈萤。往后,还会有更多人死在你手里。
因为你想要的,本就是……
。
锦衣卫统领一夜之间换了人,一样的年轻英俊、武艺精绝,名为舒舫。
明里暗里多少人议论,他是踩着严大人的尸身上来的。
舒舫舒大人,比之严镜秋有一点好。
他会笑。
不是严镜秋那种冷笑、假笑、皮笑肉不笑,温和得叫人如沐春风。
对待宫中身份低贱的下人,也是一样的如沐春风。
这一日,李果儿又在廊下赏鸟,洒扫的小太监不免啐一口:“我呸!咱们宫里唯独他什么也不用干,养一个闲人做什么!”
有人笑叹道:“李果儿自有他的好处,你不知道,闭嘴做事就罢了,这样胡乱攀扯,哪天死了都死不明白啊!”
那小太监回头一看,来的竟是新任锦衣卫统领,忙不迭就要跪下求饶。
舒舫摆了摆手,很好脾气地叫他下去了。
“你本事果真不小,”舒舫笑,春风隽永,“自己不沾手,干干净净地弄死了严镜秋……日后,我可要谨小慎微,绝不敢惹恼了你。”
李果儿丢下一把粟米,专心致志喂鸟:“咱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舒舫笑得愈发快意,伸手将令牌递给他。
“酉时三刻,有人接你出宫,子时之前,务必返回。”
李果儿将令牌按在手里,纹路硌得他掌心生疼,他吐出一口浊气:“多谢。”
酉时三刻,车马出宫,直奔宁王府。
千叶面色古怪,府上迎来不速之客,身份神秘,藏头露尾。
这位不速之客道:“昔年殿下生了一场重病,先皇后上护国寺求取护身符,为殿下缝于枕中,未出半月,殿下果然痊愈。”
宫中旧事,知道的人多半跟着永安十九年的一场大火都死光了。
容瞻眯了眯眼睛,屏退左右,只留了一个千叶。
李果儿稍微松了口气,开门见山:“永安十九年,先皇后急病暴崩,尔后中宫大火,宫人死伤大半——想必殿下也怀疑过,此乃人祸,而非天灾。”
容瞻平静道:“母后一去,中宫立马烧了个一干二净,任谁来看都有蹊跷。”
这时候窗前的帘子被风吹动了,光影在白瓷面具上明暗交错,他抬着一双黑涔涔的眼珠,声音凉阴阴的。
“殿下,宫人并非死于大火。永安十九年腊月十九,皇后崩逝,当日……陛下下令屠宫。”
“监刑者,谈萤。”
剑尖转瞬贴上了他的脖子。
李果儿被迫抬头,听见容瞻问:“来我面前说这些,你想要什么?”
李果儿目光微颤。“先皇后对家兄有恩,我无以为报,哪里还能图谋什么,只是一直以来不能出宫、不得自由,今日才有机会来和您说几句话。”
“至于证据……”
李果儿揭下白瓷面具,千叶倒吸一口冷气。
伤疤纵横的一张脸,五官几乎都被剜得稀碎,红红白白的皮肉里镶嵌着旧日的眼。那是一双死人的眼睛。
“先皇后宫中有一近侍,永安十四年入宫,名叫魏因,这个名字您大概也记得。屠宫那日他一时没死,拖着一口气出来,想和我再说几句话。”
李果儿咧开嘴,露出一个扭曲而惨淡的笑:“我原本的名字,叫魏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