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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不相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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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衣卫大换血,明面儿上统领之位仍由严镜秋坐镇,然而皇帝对他已然心存芥蒂。

紫禁城中,人人仰仗皇帝活命,失去帝王的宠信就是死亡的开始。天底下的死未必都是一下子发生的,也有经年累月、水滴石穿者,严镜秋恨得牙痒痒,成日里琢磨谈萤,真是想把他一口一口咬碎了吞下肚。

一众大忙人里,偶尔也有闲人。

白昼一日比一日长。李果儿有时在宫苑里坐着,他很喜欢看鸟,总拿粟米喂它们,然后看着那群鸟儿叽叽喳喳的,扑腾着翅膀高飞,一直飞到红墙之外,再也看不到的地方。

身后响起脚步声。

李果儿头也没回,脸上盖着那张严丝合缝的白瓷面具,看不见表情。

他说:“我想出宫。”

严镜秋嗤笑一声,在他身侧坐下:“以你的身份,如今还能活着已经是圣恩浩荡,别做梦了。”

李果儿垂下眼帘,声音轻而浅显的难过。

“你不肯帮我,是因为谈萤吗?”

地上的鸟儿吃完了粟米,振翅飞走,只剩一只不合群的,还在用喙去啄石缝里的粟米。

头皮一紧,李果儿被抓着头发抬起脸,颧骨绷在白瓷底下隐隐作痛。

严镜秋似笑非笑地望下来:“李果儿,你这四年已经是白捡的日子,至于别的,还是莫要肖想太多。”

——白捡的日子。

满手鲜血的日子,被人践踏、耻笑、羞辱的日子,永远望不到头炼狱般的日子,原来是白捡的吗?

李果儿心上涌起汹涌的恨,那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谨小慎微都被怒火烧干了,情难自禁地问:“就因为他,陛下已经对你生出嫌隙!这些年,你小心翼翼一步步往上攀,没有一刻松懈,筹谋多少,费尽多少心血……苦心经营全部都要毁于一旦!就因为他!值得吗?”

严镜秋劈手将他掼倒在地:“你懂什么!”

“我是不懂!”李果儿掌心擦掉一层血皮,当即红了眼眶,“谈萤选定宁王,而你既然不是同路,何苦还要对他有情,何苦!早晚是要你死我活,真到了那时候,严大人,你自己是个多情种,你以为谈萤会对你手下留情吗!”

锵的一声,长剑出鞘。

鲜血沿着剑尖稀稀落落地滴下来。

李果儿的心沉进不见底的水潭,他望着严镜秋的眼中水光闪动,依恋、痴迷、不舍……辗转而过。

终于,凝结成一种死灰般的颜色。

“我明白,”李果儿颤声,开口:“我早就……我早该明白的。”

皇帝在养心殿批折子。

近身伺候的一般是李福,今日李福告病,就是他的徒弟李果儿上来伺候。

今日的茶泡得正正好,皇帝随口道:“当年那么多服侍的人里头,只有你学来了丹霄泡茶的手艺。”

当啷一声,什么东西从李果儿袖中滑落,皇帝抬眼去看,便见那小太监慢条斯理地跪下,将掉在地上一枚宝石坠子拾在手心。

金夹上坠着摇摇晃晃的红宝石,灯下艳光横流。

皇帝扫一眼就知道是什么用处,也不见恼,微笑道:“你时时刻刻带着这东西做什么?”

李果儿端端正正跪好,回话:“久未见陛下召见谈二公子,奴才一直带在身边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
皇帝低头看着那红宝石,意动。

瓷白柔滑的肌肤,血珠般的宝石随着动作轻轻摇晃,因为痛楚而隐忍、哀求的喘息……

皇帝按着茶杯摩挲了片刻。

翌日,谈萤受诏入宫。

相熟的宫人奉了茶诺诺退下,一句闲话也不敢说,谈二公子面若霜雪,少有的动了怒气。

谈萤握着茶杯指尖都在发抖。心乱如麻,不知是哪一环出了差错。

早年皇帝在马上受了伤,时常心有余而力不足,偏偏折磨他的时候很能纵情得意,专程留下李果儿调弄他。

甚至与宫妃欢好,也要留他在侧被鞭笞见血,方可成行。

谈萤原先只当是自己这张脸的缘故,听何怜卿说起,才知道自己的血有异香,或许有催/情之效。

寻来与自己容貌相近之人,调制香料随身佩戴,借姜嫔之手送上。果然圣心大悦,放他数月自由。

……为什么皇帝忽然又想起他来?

从前什么都能忍,因为他不指望着一点美好的幻想活着。可是他如今真的有了年少时梦寐以求的一切,像个人一样活着,就不想再回血海里熬生熬死。

他想要的,其实这样简单。

谈萤低头抹了下眼睛。

金铜的兽首缓慢吐露白烟,异香升腾。

谈萤等了许久,只身骨头化水一般软,蓦地觉出不对,起身时两腿一酥,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!

他咬紧舌尖勉强维持清醒,跌跌撞撞地想要推门出去。

——宫门岿然不动。

一双手从背后环抱上来,轻而易举将他按倒在地。严镜秋俯身压下,声线发抖:“谈萤……”

谈萤身上滚烫绵软,心里却像被浇了一盆冷水,严镜秋追着他身上馥郁的花香一路吻下去,哑声道:“我只问你一句,当日你在皇上面前进言,是真心想要我的命,是不是?”

“是又如何,不是又如何,”他偏过脸,血红的眼睛里带着讥笑,“怎么,我想要你死,严大人,你就肯乖乖让我杀吗?”

——他是该恨。

当年他在养心殿,一身的鞭痕、一身的血,也是这样血淋淋含恨的一双眼。终于这双眼睛望向了严镜秋,严镜秋只觉得痛快。

他毫无怜惜地强压着谈萤接吻,谈萤怒极,抄起一旁矮几上的花樽,本想对着他后脑勺砸下去,刹那心有不忍,手腕一转,只砸了他的后背。

严镜秋吃痛,愈发下了狠手弄他,眼底神色黑水翻滚:“陛下年纪大了,龙体渐衰,谁知道哪天就……你急着找靠山,我知道!”

他低头咬住谈萤雪白的脖颈,鲜血迸溅,几乎生生撕下一块肉来。

谈萤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惨叫,严镜秋死死按住他,咬牙道:“怎么就非得是容瞻,怎么就非得是他!谈萤,你我这么多年……你为什么不肯跟我!”

——砰!

大门被猛然踹开,昏暗的、甜腻的宫室曝露在天地间。

一切无所遁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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