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判大人府上账簿真是一笔传奇好账。

半月前有一笔来路不明的黄金，金额之大令人啧啧称奇，窦闻时恋恋不舍地摸了两把，忍不住又摸两把。

这金子真金啊，这金子真亮啊，这金子真实诚啊……他痛心疾首地招呼人贴了封条，转头就看见月诛华对着另一样东西发愣。

这时候就看出来谁是真办实事谁是到处划水的了，窦闻时露出才疏学浅的微笑：“这个……也值钱？”

又想上手摸。

“值钱，太值钱了。”

窦闻时好奇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
“天狼骨笏，”月诛华按了按眉心，难得显露疲色：“霜戎皇族才有的东西。叫人过来钤上印吧。”

窦闻时不想摸了，想跑。

这官真是做不下去了，感觉小命都难保。

通判买通了传递调令的小兵，将城防调令送与霜戎，得黄金百两——此案前前后后证据确凿，皇帝震怒，下令将其择日处斩，其余家眷流放。

未久，月诛华升官进了刑部。她出身大理寺，又一贯与都察院亲厚，三司之间混得如鱼得水；鱼是好鱼，水是浑水，相得益彰。

朝中女官甚少，刑部更是八百年出不了一个，打量着她年轻，性情必然随和，起初众人并不把她放在眼里。

月诛华不以为意，每日按时应卯，查查各家账本，翻翻诸位旧案，走完流程立即动手，势如暴雨雷霆，真乃一位性情随和的毒妇。

朝野上下被这暴雨打得风声鹤唳，忙不迭开始找补，大显前倨后恭之本色。一时之间，月诛华受贿收礼收得手软。

谈萤听过此人手段，知道她是怎么胆大包天地赌命硬闯通判府邸，扼腕叹息——没几个人有她这等心性手腕。一时又恨月诛华这等人不能为自己所用，真是抓心挠腮。

未出三日，通判大人人头落地，血溅五步，落进泥沙里一片漆色。

是夜，严镜秋为首的锦衣卫围了宁王府。

外头一阵吵闹，容瞻掀起眼皮：“闹什么动静？”

“殿下，是锦衣卫严大人。”

与几日前何其相像的景象，世上一场场大戏上演，换汤不换药。

容瞻习惯了被推上台做戏中人、笼中兽，半死不活，活而去死，在他看来大抵都是一样，所以并不值得挂怀。

比起锦衣卫围了王府，他更关心别的，比如谈萤不爱吃饭。

赶走了千叶，死到临头的宁王殿下盯着谈萤吃完了一碗银耳莲子羹，方才施施然出门，满京的寒风吹起薄雪，满京华的霜色都故去了。

锦衣卫服制刺绣暗纹，暗光里，鬼影儿似的严镜秋望了谈萤一眼，心里想：他们才是一般的人、一般的鬼，谁也不能离了谁，谁也不能背弃了谁。

看够了谈萤，严镜秋才对容瞻作揖道：“宁王殿下，我来您府上取一样东西。”

谈萤被他一眼剜得心头狂跳。

——锦衣卫既然来“取”，就一定能取到，无论是什么东西、甚至无论宁王府到底有没有这东西！

严镜秋盯紧了他，仍是笑。

谈萤指尖攥住了容瞻袖摆，冰凉细软的五指，活似一只小女鬼。容瞻心如明镜，慢条斯理将他的手指分开，十指交握，众目睽睽之下，含着笑往手背上亲了一亲：

“怎么手这么凉？”

严镜秋笑不出来了。

谈萤心里忽然就静了下来，很轻地抿了一下嘴唇。

此时月光盈盈照下，白裘的毛领子簇着尖俏雪白的一张脸，他的神态几乎时刻都是冷的，刀水琉璃，曳火霜风，所以哪怕片刻的温存都让人痴迷倾倒。

严镜秋心里有一点怜惜，一点惘然：这样的人，为什么总是不肯就死，不肯低头呢？

此时他全然忘了几年前隔窗相对的一瞬间。那满园的春色，满庭的繁花，轰轰烈烈地烙在他心坎里，可是那一刻谈萤如果低头，他不会看到那双眼睛。他不会如此的迷恋他。

严镜秋道：“今日斩首的通判府上有本私账，按照其中记录，去年十月十七，他曾将名画《烟雨松壑图》赠与殿下。”

天底下但凡栽赃嫁祸就那么几个手段，翻来覆去的使。容瞻不由自主流露出一丝冷笑：

“有或没有，今日你都会从我府上抄出这幅画。”

严镜秋做了个手势，身后锦衣卫鱼贯而入。

“有与没有，看过才知！”

宁王府库房真是块风水宝地，果不其然搜出《烟雨松壑图》。

府上灯火通明，苏伤弦不得安眠，文质彬彬地翻白眼：“宁王殿下身份尊贵，底下的人不过送几张书画，芝麻大点儿的事！这也要查，索性大家都别过了，不如就从最年长的惠王殿下府上查起，明日负荆请罪，后日满门抄斩，大后天只怕满京华都不剩下几个姓宁的！”

千叶平素不知他有这般灵巧的口舌，赶忙扑上去捂着嘴把他拖走了，苏伤弦张牙舞爪，终不能再放出一句厥词。

苍青的天幕里月亮乌幽幽地照着。

谈萤眼中神色摇动不定，哪怕是按照受贿来定罪，也用不着连夜登门抄检。

严镜秋必有后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