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下画卷被展平,有人立刻上前,先是一手轻触按压画纸,紧接着以小刀将画轴的丝绢仔细裁开。
画纸一掀,数张信纸瞬间飘落。
众人脸色惊疑不定,严镜秋上前一把抄起信纸,目光扫过,忽而冷笑一声。
“我竟不知,殿下与霜戎亦有书信往来!”
千叶怫然变色:“一派胡言!”
严镜秋步步紧逼:“陛下口谕,若抄出来了,请您进宫一叙。胡言与否,请宁王和陛下说去吧!来人——”
“且慢!”
一人,一马,踏碎京华夜色。
严镜秋霍然抬头,只见月诛华翻身下马,掌中刑部令牌在他眼前一晃——那真是金光璀璨,恨得人银牙咬碎!
两人目光凌空一撞,半空里火花闪电。
月诛华冷笑:“宁王殿下清誉受到歹人牵连,此事本该由刑部与都察院联合审查,我竟不知,本朝如今是锦衣卫一手遮天了!”
严镜秋掂量了一下她如今的品级官位,在翻脸与讲和之间不得不选择了后者,霜雪似的一张脸瞬间春风吹拂,一抬下巴,示意她到旁边私下说几句。
“陛下的意思,这桩案子压下来,算做皇室家丑来断。”
月诛华不为所动:“帝王只有国事,没有家事。”
此话一出,严镜秋都笑了:“你胆子很大。”
月诛华求刑部与锦衣卫联合查办,以防有人私藏、调换证据。话说的冠冕堂皇,条件也不算过分,严镜秋略一思量,点头应允。
严镜秋护送容瞻入宫,名为「护送」,实为押送。
谈萤胸口慢慢结了霜。
从城防防调令泄漏再到如今,原来这才收尾。
乌幽幽的月亮沉进了云翳里。
京华深不见底的夜色如深渊巨口,一晃神又是永安十九年……又是那样寂静、危机四伏的一夜。一夜过去,万事万物颠倒未来,面目全非。谈萤想了无数次倘若回到那时要如何扭转败局,想到如今,又是一样的夜、一样的月,他还是两手空空,什么都抓不住。
容瞻忽然背过身,谈萤眼前倏的暗了,风也寂静下来。
他茫茫然地抬起头,容瞻抬手替他拢紧了衣领,指尖贴着他的颈子密密地一抚。冰凉凉的。
“别扰了月大人和锦衣卫办案,”容瞻给他系好了外衣,心平气静道:“早些回去。元月天寒,你身子不好,别受了风。”
他华美的凤目显露一种凝定沉着的肃杀,谈萤呼吸一窒,心头黄钟大吕沉甸甸敲响了。
——世无死局。
三年前东宫最后一夜,潮湿淋漓的夜雨在屋檐下冷幽幽地挂悬,空荡的此间世界满溢出来。他望向容瞻最后一眼……心中也只有这一个念头。
世无死局。
只要他还活着,总有机会,他总能翻盘。
严镜秋等一干人先行离去,余下的锦衣卫和刑部一同密查封证,按照规矩,封条上需钤有锦衣卫与刑部印信。
刑部约莫是觉得被下了面子,拖泥带水,一问就要等——等到几时?听上头的。上头怎么说的?上头自有上头的意思,问这么多做什么。难不成一直等?谁叫你一直等了!
后半夜,更声敲过了三响,锦衣卫才等来了人。
其中除了几个叫得上名字的刑部大员,还有个脸生的小官,听闻是从尚宝司借来的。
那小官员瘦得弱不禁风,做事却十分细致,仔仔细细将画卷检查了几遍,刑部诸位都等着他首肯,待他点头了,方才颐指气使叫锦衣卫上来钤印。
小官出来之后,一路匆匆进了书房。
月诛华真是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,坐立难安,门帘一掀开瞧见是他,总算是长舒一口气。
“青天大老爷,我的祖宗,我的乖乖,可算是回来了!我可是为了你把锦衣卫开罪了个彻底……”
谈萤揭去脸上的人皮面具,这东西不经细看,须得熬夜把锦衣卫脑子都熬成浆糊才敢露面。
“你是为我?你是为了宁王。”
月诛华静了片刻,反倒笑了起来:“谈二公子目光如炬。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有人匿名举报到御史台,皇帝谕旨,锦衣卫出面压案子,要的是悄无声息盖棺定论,而你把这案子正经在刑部过一遭,是想闹大。”
“哪怕你再想升官晋爵,都绝不会和皇帝对着干,除非,”他铺纸研墨,幽深艳丽的眸光在月诛华脸上一剜,“除非你是个举世无二的蠢货,或者你想保的是宁王。”
月诛华张了张嘴,最终只有一声叹息——好话坏话都是多余,索性诸位上的是同一艘贼船,不靠岸谁也没有好下场。
“谈二公子,如今你有几成把握?”
“少说废话吧月大人。我大好的年纪,无意殉情,自然也不想守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