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外传来小侍女笑闹的声音,轻灵灵的,心无挂碍。顷刻间无尽的流水般的光阴倒回天际,光阴,此世的光阴……万般不可得的光阴。举目望见东宫里寂静凄清的岁月,也像一汪万古的月光亮盈盈地照着。
在他的心里,那份光明是永恒的。
这时谈萤轻轻捉住容瞻的手。指尖冰凉细软,幽深寂静的一双眼睛盛满他的影子。
谈萤眼睛生得最好,妖异幽微鬼气森然,旁人陷进了朱墙碧瓦的牢笼,都是死不瞑目,而他沿着宫闱夹巷的阴影走出来,像深宫里长出来的幽鬼。
容瞻心神摇曳,鬼使神差地,低头衔住他柔软的双唇。
历添新岁月,春满旧山河。愿今朝,更胜昨。
永安二十四年初,久未露面的编修严镜蘅在翰林院露了面。
他出门实在过于大动干戈,平日甚少来翰林院,多负责校验、修订史料。但翰林院中对他颇有微词的人不在少数。
严镜蘅自认生性凉薄,凡被人使了绊子,也总是凉薄地绕过去,殊不知在旁人看来,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软柿子。
这一日凉薄的严镜蘅照常将书稿交付,同等职衔的丛和擎着一张笑面上前来,只道自己近来忙得不可开交,有几篇旧案劳烦他代为审阅。
旁人纷纷交换眼神,心照不宣。
要挖这么大个坑可不容易。丛和手中的旧案是故意留到今日的,详叙前朝礼治,内容繁复,出处刁钻冷僻,稍有疏漏就可以跟自个儿的项上人头挥手道别了。
严镜蘅隐约也猜出来有坑,正思索着如何应付,横里探出一只手将那叠纸抽走了。
手指尖尖细细,轻薄发透的皮敷在筋骨上,玉雕似的一只手,动作间腕子微微掀起来,衣袖滑了半寸,抚过手腕内侧滴血似的一枚朱砂痣。
众人都静了一静。
翰林编修皆着赭色官袍,乌压压的一片里只有谈萤披着轻薄的灰裘,愈发衬得一双手瓷白如雪,他将那旧案略翻了几页,勾唇冷笑一声。
……几年过去,这帮子文官还是只有芝麻大点儿的本事,连新鲜东西都拿不出来。
丛和认出他这张脸来,脸色时青时红时白的变幻莫测。
“谈二公子!翰林院岂是你可以随意出入之地,此地文书皆系朝中大事,你竟……你竟……你笑什么!”
谈萤将那旧案一把拍回他胸口,唰啦啦纸张飞了满天。
他柔声细语道:“丛大人,当了三年的编修还是一点升官的势头都没见着,自己不觉得奇怪?都是因为阁下这一手文墨功夫,实在狗屁不通!”
丛和自觉受了辱没。
翰林编修虽品秩不高,但在朝中极为显贵,六部在他面前都得客气几分,谈萤算什么东西!
“谈二公子,你既然已入宁王府,无心仕途,还在我们面前说什么文墨功夫?任你如何媚上欺下,这辈子也没有为翰林效力的机会了!”
谈萤吵架从来不被人带偏:“你科考怎么考的,是不是行贿考官了?我也是幸好未入翰林,否则要捏着鼻子改你写出来的泔水,真是不如辞官回家睡大觉。”
丛和被他几句话堵得一身鲜血轰隆隆上涌,怫然色变:“你!”
眼看他想动手,几个年长的学士赶忙出面,拉架的拉架、打圆场的打圆场,但望众人的脑袋能在脖子上多呆几日。
“至于为翰林效力,”谈萤凝视丛和,从容地森然一笑,“我今日本是受李大学士之邀,特来翰林院审阅《礼注》初稿。阁下再卖命十年,大约勉强能比我一根指头吧。”
谈萤在翰林院逞了一通威风,严镜蘅一张俏脸煞白,担心丛和将今日之事上呈陛下。
谈萤笑道:“你还是不大通。我是出了名的宠臣佞臣,官职高的写折子骂我,可略表忧国忧民之忠心,官职低的骂我,那是活腻烦了。”
严镜蘅还是不能安心。
轮椅碾过积着一层薄雪的青石板,谈萤慢悠悠道:“我能替你出头一次,可未必次次都在场,他要再欺负你怎么办?”
严镜蘅十指把衣摆绞成了麻花,低声道:“我……我能入翰林就已经心满意足,至于丛和……旁人怎么待我,其实没关系的。”
谈萤推着他停在屋前,忽然俯身捧起他的脸。
对上他微微上扬的眼睫,严镜蘅一瞬间仓皇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:“谈萤哥哥?”
“你觉得没关系?”
谈萤声音平静得吓人。
“你在翰林任人欺凌,丢的就是你兄长的脸面,他在御前刀尖舔血,打交道的不是天潢贵胄就是亡命之徒,他若和你一样一退再退,你们兄弟二人在京中安有立足之地?”
严镜蘅直似挨了一记耳光,浑身颤抖。谈萤的目光是冷的、薄的,生生将他凌迟,披着一身的血衣,严镜蘅脱口而出:“我又不是他!他多风光啊,而我双腿残疾,能当个小小翰林这辈子也就到头了,难道更大的功名利禄还能轮得上我?”
严镜蘅含恨重重锤了一下自己的双腿。
“旁人也好,你也好,不过因为我是严镜秋的弟弟可怜我!谈萤,要不是因为他,你岂会来我身边,你岂会看我一眼?!京中可怜人何其多也,难道你要一个一个都手把手教他们——”
啪!
严镜蘅猛然偏过脸去,面颊瞬间浮起红痕。
谈萤面无表情地收回手,轻声道:“你说的不错,若非你是严镜秋的弟弟,我甚至不会看你一眼。”
“当年中州地动,死伤十万有余,你断了一双腿,严镜秋把你从中州一路背到京华……”谈萤低垂眼睫冷笑了一声,眼底神色淡若霜雪,“早知今日,合该留你死在中州。”
严镜蘅怔怔望着他,忽然心口一痛,面上滚烫地滚下泪来。
年少时常坐在冷冷清清的院落,听长巷里车马往来,后来渐渐识得谈萤的车马声,有时是谈府的车驾,有时是宫里的。
更多的时候谈萤在巷口就早早下了马车,在街上给他买冰糖葫芦和热腾腾的包子。
他等着谈萤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。
严镜秋在森严的朱红宫墙后步步高升,谈萤在京华的权力漩涡里斡旋辗转,而他仿佛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,只是安静地、满怀期待地等着,等到万事万物面目全非。
谈萤拍了拍他的脸颊:“京中有一句话说的不错。我这个人,唯利是图。”
“当初培植你,是真心把你当成一步好棋,”在严镜蘅颤抖的目光里他微微一笑,温声道:“小蘅,别让我后悔。”
自严府步出,朔风犹寒。
京华冬日格外漫长,天色见晚,谈萤沿着长巷慢慢走着,巷尾的桃树去年已经枯死,枯槁的枝桠割碎了霜色长天。
背后忽然伸出一双手,猛然捂住了谈萤口鼻。
他根本来不及动作,异香之下,一头栽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