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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书网 > 碧血敲灯 > 第26章 日影来

第26章 日影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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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萤微微侧脸,掠了他一眼:“来讨赏的?”

严镜秋变戏法儿似的从怀里拿出一包酥糖:“只怕你要把自己饿死!”

谈萤什么德性,严镜秋一清二楚。

从前严镜秋从宫外给他带好吃的,灰青的石板一叠一叠在身后抛下了,一道道朱门将他吞进来。

那时候严镜秋心里想,要是谈萤被折腾死了,就烧给他。死了也好,人跟畜生到底有分别,死了未必不如活着。

转过长庭深深的宫苑,繁华锦缎层叠堆砌,终于见了人——还是没死,只剩半口气。锦绣冷森森的影子里抬起一双冷森森的眼珠,活脱脱一只不肯就死的怨鬼。

严镜秋就在床前蹲着,一口一口喂他。

谈萤低垂着眼睫,安安静静地吃东西,淤青和血痕也是安安静静伏在他身上,乌沉沉的宿命也是。

有一瞬严镜秋几乎错觉他要掉眼泪,可凝神去看,那眼睛冷透了,深暗的冰雪没有一寸融化。

谈萤慢悠悠剥开糖纸,这几年他与严镜秋少有能心平气和说两句话的时候,他分了严镜秋一块酥糖,两人在厢房里对坐,却是谁也不先开口。

宫宴过半,夜幕中炸开斑斓烟火,火树银花,万顷华光溅散如光雨。

一晃眼,又是一年。

严镜秋问:“王老太医一死,何怜卿是你的人吧?”

谈萤将齿间的糖块咬碎,太甜了,舌头发涩。他漫不经心道:“也说不定。我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,叫天底下人人都听我的?”

严镜秋心里冷笑,他若真想要,天底下人人都甘愿掏出一颗心来给他,只怕他不肯收。

“行,你不愿说,我不多问,”严镜秋曲指敲了敲桌面,“但是在一群太医眼皮子底下动手脚,也着实费了我不少工夫,这份报酬我还是要讨的。”

谈萤沉默片刻。

“钱财宅邸……”

严镜秋打断他:“这些我都不缺了,只是元蓝溪一走,愈发没人照顾我那个弟弟。”

谈萤一点头,这次是真心实意,毫不敷衍地应了。

严镜秋的弟弟严镜蘅如今在翰林做编修,年纪轻轻,前途无量。

可惜,双腿残疾。

严氏一双兄弟是小地方来的穷苦孩子,严镜秋被一手提拔成了锦衣卫,那些繁文缛节自然是不会也得会了;而严镜蘅因为双腿残疾,足有大半年不肯出门也不肯见人,得以继续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拖油瓶。

“小蘅!我给你带了个朋友回来——”

严镜秋的声音清朗朗地穿过庭院,严镜蘅却简直连一头碰死的心都有。京中高门弟子都瞧不起他,哪儿来的什么朋友?

他攥紧了衣摆,关节绷紧一片青白。

门被推开了,日色一寸寸攀上,覆过他的轮椅和惨白枯瘦的手。

严镜蘅幽鬼似的抬眼。门廊前开着一叠声绚烂的春花,于是周遭的日光也沁着樱粉鹅黄,亮莹莹的日色染在那少年的脸上,透过无数深邃的光阴,仍然鲜妍明媚如初。

谈萤一把推开挂在他肩上的严镜秋,笑道:“小蘅?”

严镜蘅的一切都是谈萤手把手教的。

严镜秋没空管他,京华的繁冗礼节,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,甚至要走仕途应读的书、要拜见的人,都是谈萤都一点点教给他。

书房的天光照着谈萤的侧脸,鬓角一点细小的绒毛都照得纤毫毕现,严镜蘅出神地想:这真是奇怪,他待我这么好。

……他对别人也这么好吗?

传言中尖酸刻薄、眼高于顶的谈二公子,他并没有见识过,他心里只有谈萤温柔娴静的一面。

“哥哥,你要是也进翰林院,我想跟你一起……也说不定,陛下或许会直接指了你进内阁。”

谈萤的眼神微微一闪,很平静地笑:“少编排我几句吧!我可没有入仕的心思。”

严镜蘅不明白。眼前这个人有着高贵的出身、帝王的偏宠,甚至才情冠绝京华,他对翰林院上下一切如此清楚,几乎到了了如指掌的地步。

——谈萤显然是仔细盘算过的。

严镜蘅拉了一下他的手,冰凉。他想替谈萤暖一暖,然而谈萤不动声色地抽走了。

严镜蘅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,忽然觉得那种冷是透骨的、刺进心里的……他忍不住问:“为什么?”

谈萤低头看他的文章,自然而然垂下眼帘。

“那是你们能走的路,不是我的。”

。

宁王府的马车走得早,并未等到守岁。

皇帝如今拥着肖似谈萤的美人,倒也不大管旁人,挥手由着他们去了。

容瞻果真从御膳房搜刮了些好东西。

“你真应该看看李福那时的脸色,大概从来没见过皇子从宫宴溜走,去御膳房要点心的,”容瞻笑吟吟地戳了下谈萤的脸,“饿不饿?”

谈萤笑话他:“别说李福,我也没见过。”

今夜守岁,容瞻给下人都放了假,也有些留在府中过年的,四处贴着剪纸挂着灯笼,府上一派热闹的景象。

小红小绿脖子上各自被系了彩带,无比喜庆,然而才智超群的小红不堪作为玩物受辱,已经愤而把彩带啄了下来,而小绿安于现状,吃小米的时候险些被脖子上的彩带吊死。

谈萤凑上前去看那个食盒:“你都带了什么……唔!”

嘴里被填了一片胭脂鹅脯,容瞻盯着他,只是笑。

脸颊一鼓一鼓的,像小猫。嘴唇蹭了一点点油花,金灯底下润润的。

想亲。

谈萤还不知道自己也被当盘儿菜了,万分细嚼慢咽地吃着。鹅脯果然是酥软咸香,足见宫里的人是什么货色都有,东西却无一例外,都是一等一的好。

容瞻把他揣在怀里,轻轻软软的一团,趁他吃东西要是捏他就会唧唧叫,但是不会跳下去跑走。好玩。

宫宴上没吃两口,回了家被喂了个肚饱。容瞻伸手摸了摸他,还是薄薄的一片,好歹不跟张纸片儿似的一碰就碎了。

这一夜烟花总是不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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