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所措之际,一面之缘的谈二公子主动把自己的人借他一用。
做药童。
药童?
众人冷眼看着,无言以对。
八尺高的药童杵在太医院首跟前,何怜卿像是被他绑来的。
谈萤本就细条条的一抹,何怜卿一见他就觉出比上次相见更加轻减,简直是一抹幽魂衣中荡,心疼坏了。
谈萤看他和只小仓鼠似的鼓着脸忙前忙后,十分好笑:“急什么?一时半刻又死不了!”
他这几日吃不进东西,亦奇也怕他饿死,成日供奉着各色点心,元蓝溪鸠占鹊巢地一阵扫荡,半晌,瘫在桌边摸肚皮。
“王老太医对你够好了吧,简直把你当半个亲儿子,你跟燕王闹翻那一回,他怕你没处去,还让你去他府上过年,”元蓝溪挑眉,刁钻古怪地一笑,“你算计人家的时候,可真没留手——”
话音未了,一只冰冷细长的手扼住他的喉咙。
“说够了没?”谈萤轻声细语道:“我叫你帮衬着小何太医,可不是叫你在他面前胡言乱语。”
元蓝溪眼底神色一变再变。
他望了何怜卿一眼,终究没再说下去。
何怜卿一颗心都扑在谈萤身上,无暇聆听他的鬼话,把了一会儿谈萤的脉象,抽了根银针小心翼翼在谈萤手背刺了下,屋中原本幽微的花香瞬间浓郁喷薄。
何怜卿脸颊到脖颈都微微红了,低着头拭去他手上的血痕:“……你的血很香。”
谈萤盯着他的反应,若有所思。
他忽然伸手摸了一下何怜卿的嘴唇。
元蓝溪脸色沉下:“谈二?”
谈萤连半个眼神都欠奉,只是盯着何怜卿越来越红的脸。
元蓝溪不知道小何太医后面和谈二这个混账玩意儿又聊了什么——他被谈萤赶了出去。
元蓝溪孤家寡人地在厢房逗了会儿鹦鹉,一红一绿,十分鲜艳。
红的那只骂人话都不带重样的,愈发显得绿的那只才疏学浅,只会说秋风吹、秋风吹。
元蓝溪问:“吹什么?”
小红道:“吹个屁!”
元蓝溪气笑了。
畜牲也是谁养的像谁,嘴贱的这只鸟儿,真是像谈二。
扭头就见何怜卿挂着两大滴眼泪出来了,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元蓝溪简直怀疑他被谈萤吃干抹净,又觉得这点时间不够谈萤动手……也难说,谈二成天进气少出气多,看那架势床上也轮不到他出力,或许这点时间也够……
满怀着扭曲复杂的心思,元蓝溪旁敲侧击了半天,何怜卿索性不理他了,只是耷拉着脑袋掉眼泪。
又过数日,皇帝得了个新宠。
听闻那女子是姜嫔宫中新去的宫女,纤细窈窕的美人,极善制香,皇帝对她喜爱至极,当即封了位份。
元蓝溪遥遥见过几次,那美人眼角眉梢,与谈萤竟有六七分相像。
他略一琢磨,隐约回过味儿来,热乎乎的炭炉前头也出了一身的冷汗。
皇帝宠爱这位美人,便顾不得召见谈萤入宫。就这样安安生生混到了年关,直到年底宫宴,谈萤才跟着容瞻又入宫一回。
宁王容瞻自从秋猎之后一直抱病,也成了个稀罕人物,而燕王容瞬被禁足,他的一众拥趸苦于无人可以簇拥、满腹的马屁赞无用武之地,深感失落,乍然见了容瞻竟也略觉亲切,于是把囤积多日的马屁全数拍了。
容瞻失势数年,忽然有了点炙手可热的意思。
至于谈萤,一直是皇帝面前的红人,只是没人敢来拍他的马屁,深知他是一匹烈马,看谁不顺眼就尥蹶子。
皇帝知道他动辄吃不下饭的毛病,隔着几张席面一瞧,谈萤果真憔悴许多,下巴尖尖的,好像谁在他筷子上刺了绣花针,他碰都不肯碰。
容瞻忙于领受众人的溜须拍马,还留神看着谈萤。
他穿一席水红绉纱的褂子,通身的宝光璀璨,人面桃花交相辉映,领口露出一线雪白的里衣,密密地贴着细白的脖颈,那颈子真是纤柔细腻,一手都能错断。
年关这几天,他原本已经多少肯吃些东西了,只是不知为何一入宫又犯老毛病。
糊弄走了兵部侍郎徐大人,容瞻瞥了谈萤一眼:“你铁了心要绝食,还是宫里有人能给你下毒?”
谈萤扬着下巴朝高座上皇帝的方向一点:“有人下毒,也轮不到毒我。”
话是大不敬。
但是他穿着一身娇艳的水红,眉目宝光流转,颇有几分顾盼神飞的意思,容瞻看在眼里也只觉得可爱。脸嫩嫩的,想捏。
席面底下,容瞻悄悄去拉他的手:“宫里的胭脂鹅脯最佳,咸甜酥软,不大腻口。你要是现在怕叫人毒杀,我叫御膳房留一点,等回府咱们慢慢吃。”
谈萤被他一说,果真意动:“那我还要茯苓糕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百合酥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马蹄糕。”
“……”
谈萤颇谙趁胜追击之兵法:“这么点儿要求都不满足我吗?是不是接下来饭也不给我吃、水也不给我喝、床也不给我睡——”
容瞻:“衣服也不给你穿。”
“……”
容瞻捏了一下他的手心:“等下给你把御厨一起打包带回府。”
两个人的手指在席面底下勾勾缠缠,简直觉得一只手生了五个指头还是太多,各自都分不清楚。
不多时有小太监来传话,谈萤侧耳听着,片刻后松开手: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容瞻知道他在宫中走动自由,由着他去,只是最后又挠了一下他的掌心。
谈萤本已走出去了,忽然又像是被牵住了脚,一下子扭回头看他。长发如墨瀑散落,宫灯照下,描摹出他俊美分明的轮廓,眉骨与鼻梁铺下深深的影子。
“早些回来,”容瞻温温柔柔地望过来,“等你一起回家。”
谈萤点头,心里轻轻应了声好。
小太监将他带到一处安静的厢房便行礼告退。
周遭阒寂,连一丝一毫的脚步声都没听到。
忽然有人自背后抱住了他。那怀抱凉森森的,带着冬日的薄雪,被屋内的炭盆融成潮湿的水汽。
“谈二公子果真一如既往的狠心,把人用完就丢开了,”严镜秋咬住他的耳垂厮磨,话也说得咬牙切齿,“今日我要是不来找你,你是不是也想不起我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