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谈萤让我带给你,十五年前北疆之战,兵部给迟老将军的舆图副本。”
帐中灯火摇曳不定,落在迟聿的瞳孔里明明灭灭。
“……他这是什么意思?此时把这东西交给我,难道这仗我就不打了?”
“打,当然还是要打的。不过不是替皇帝打,而是替天下万民打,”颜嗣音笑得见牙不见眼,声音却急剧转冷,“——少将军如果爱听这种冠冕堂皇的大话,我还可以再扯十万句。不过,不如咱们换个说法。”
她拉了张椅子斜斜一坐,顺手掏出包瓜子开始嗑。
五香的。
体贴入微地想分迟聿一把,被迟小将军隔着老远挡回去了,眉心皱得可以夹张纸,颜嗣音怕他把眉心的肉拧掉了,赶紧把瓜子揣回了怀里。
“开国用武将,治国用文臣,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;不过霜戎死灰复燃,近年又成了陛下的心头大患,所以迟小将军,你暂时还很有用武之地。”
“可是留着你早晚是个祸患。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,当年迟老将军走得蹊跷,倘若你查清楚了,岂有不恨、不报复的道理?所以你几时收拾了霜戎,陛下就该收拾你啦!”
锵的一声长剑出鞘,颜嗣音被迫仰起脖子,企图离那剑尖远一点:“……你要是杀了当朝督军,陛下现在就可以收拾你。”
迟聿居高临下瞥她一眼,北国风雪里洗出生杀凛冽的眉目。
“你说这话,任谁听了都是在挑唆我贻误战情,够你掉一百次脑袋。”
“那你别叫别人听见啊!”颜嗣音眨了下眼睛,终于把自己的脑袋从剑尖上摘了下来,敲了敲桌上的舆图:“谈萤知道,没有证据,先前说的话你是不会信的。如今他是坦诚相待了,只让我再带四个字给你——”
她挥笔在案头写下。
请问君心。
啪。
连日阴沉的天空,第一滴冻雨终于落下,紧接着是一场声势浩大的疾雨,狂乱急促的雨声中迟聿闭上眼睛。
“不是为了宁王,只是为了你。燕王容瞬非明主,他骨子里胆小、多疑,神策营是你的亲兵,容瞬不敢用也不敢信,这点儿跟他那个皇帝老子真是一模一样,”颜嗣音语速极轻而快:“谈萤想保你,因为你是将才,是忠臣,也是因为他不舍得你死。”
迟聿低垂眼帘自嘲般一笑:“他叫你来做说客?”
颜嗣音很羞涩地一巴掌打翻了瓜子皮,转身就跑:“哎哟,别把我说的跟你们二位的媒人一样!”
迟聿:“……你滚回来!把瓜子皮捡干净了!”
京华西山,残阳如火。
惠王容睦带着三三两两小侍卫,跟几位同僚前来祭拜老太傅。
受过太傅教诲与照拂的子弟遍布五湖四海,众人皆感怀扼腕;而这分感怀,必然要以歌功颂德起始,以辱骂谈萤终结。
时间一长,歌功颂德难有新意,而谈二公子的骂名厚得可以写一册《奸佞新编》。
不多时,只见一道素白身影自苍松翠柏间缓步而来。
他的衣袂被山风拂动,如孤鹤展翼,愈发显出骨骼清瘦细长,薄雪似的日光落在他身上,照得他整个人玲珑、清透,像一抹雕在琉璃壁上的影子。
众人都变了脸色,不免窃窃私语起来。
唯独容睦打量他片刻,颔首一笑:“谈二公子。”
谈萤淡淡向他一点头。
他对除容瞻之外的姓容的,向来只有“讨厌”与“非常讨厌”;因为知道容睦难当大任,所以相对不那么讨厌。
老太傅之死虽然按在了郑灼头上,谈萤的嫌疑始终没有洗脱,便有看不惯他的出言讥讽道:“老太傅一生教养出多少国之肱骨,可惜看错了一人,教出来个白眼狼!”
谈萤一言不发,风中的残灰略过鬓角,一瞬间恍惚似早生华发。
祭拜过后,他方才开口。
“区区七品官员,也敢在我面前谈什么国之肱骨?成日以太傅门生自居,他老人家在天有灵,只怕也想不起来曾经教过你这等不可雕的朽木!蠢材!首屈一指的笨货!”
朽木最怕叫人当众点明自己是朽木,那官员怫然色变:“你!”
“哎哟吴大人,算了算了……”
一众人拦的拦、劝的劝,好歹没在太傅灵前大打出手。
容睦盯着谈萤瞧了一会儿,只觉他长得真是比传闻中还好看,性情也比传闻还歹毒,做人做得花红柳绿,真热闹。
这位吴大人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七品官,这样品级的人物,实在很难叫人认得。
但是谈萤认得。
作为一个无职无衔的闲人,他委实知道的太多了些。
容睦招呼他:“谈二公子?借一步说话。”
谈萤不知道这草包跟自己有什么好说的,但还是客客气气跟他往旁边走了几步。
容睦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笑道:“如今不该叫你谈二公子了!毕竟今时不同往日——”
谈萤做出个洗耳恭听的姿态。
容睦热切道:“弟妹!”
谈萤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