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红道:“美人!美人如花隔云端!”
小绿不似小红牙尖嘴利,半晌吱吱呀呀只叫出一句:“美人!”
容瞻目光在一双鹦鹉身上慢条斯理地一剜:“孟浪。”
苏伤弦笑嘻嘻把鹦鹉笼子摘下来,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小尖牙。
“怎么就孟浪了?颜大人的确貌美呀!”
颜江雪平白叫宁王府的鹦鹉占了口头便宜,幸而他性情文静宜人,并没生出将这两只鸟儿拔毛扒皮的念头——许是有的,只是面上不显。
他是为颜嗣音的事来的。
容瞻盯着他琢磨了一会儿这人能不能杀,方才平心静气地问:“颜大人,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同我谈这个?”
颜江雪和这位宁王殿下交情不深。
传闻中宁王容瞻、前太子是个聪慧风流的人物,只是聪慧风流这四字,搁在寻常官宦人家是不出错的秉性,但是放在帝王家,总有轻浮薄命之嫌。
“颜嗣音是我同宗的堂妹,既是我的血亲,又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。事到如今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送。”
窗外风声吹动,京华寒意彻骨。
容瞻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,忽而笑了,像是无意回应这句话,径自去香炉里添了香。
……说话真不中听。还是想杀。
“颜大人,你们二人同朝为官,同为天子之臣,颜嗣音并不低你一等。”谈萤披衣而出,一张俏脸娇艳雪白,乌浓的眼睫扫过颜江雪:“这督军之职是她自己费心费力摘下来的,用不着你跳出来护犊子!”
“颜家世代只出文臣,只出孤臣。太祖皇帝开国,前朝的文脉重臣被杀了个七零八落,你以为颜家是如何留到今日的?”
谈萤冷笑:“靠什么?说好听了叫韬光养晦、藏拙藏锋,真说白了,靠作壁上观,靠安居一隅,靠求菩萨拜佛、指望着老天开眼赏你们一条生路!”
“难不成还有别的可选?我有父母宗族,兄弟姊妹,我自个儿能科举入仕、能在皇帝面前说上两句话,你指望姓颜的人人都有这个本事?”
颜江雪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过了头,就成了一潭死水。
谈萤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颜江雪道:“颜嗣音……我劝过她多少回,她有才情,我拦不住。我只是没想到,真把她推到风口浪尖的人是你。”
谈萤对上他的眼神,面无表情。
“颜嗣音又不是被我逼的。她比你我都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,她自己要是不乐意,谁能把她拖进来?”
“你也知道她有才情,今日倘或不是为我所用,也会是别人。颜大人,你应该不会想看到她跟我作对的下场。”
“谈萤!”颜江雪骤然变了脸色:“你把人命当成什么?在你眼里,旁人是不是只做有用与无用的区别?”
谈萤被这句话气得够呛:“当初说得好听,要许诺我一件事,还说什么万死不辞……如今在我面前摆什么脸色?我偏要用颜嗣音,我也不要你许诺什么了,颜江雪,只求你别挡了我的路!”
两人吵了个不欢而散。
谈萤难得发一回脾气,他又不愿在容瞻面前摔东西,只好气得在纸上画了五只大王八。
“他跑来找我们发什么疯!合着普天之下姓颜的就准他一人做官,族谱非得从他开始写?颜嗣音当个官,皇帝还能把姓颜的都杀光不成?”
容瞻展开双臂将他往怀里一搂,严严实实地抱着,好声好气哄了几句。
“好了好了,不喜欢他,往后我们不跟他来往。你看,你的王八画的真好看。”
谈萤没空儿惦记王八:“他不乐意让颜嗣音入仕,会试之前就该直接把她手脚打断!何必等到今日,在别人面前耍什么威风?!”
他生得单薄削瘦,一只手就能抱起来,容瞻把他抱在腿上有一搭无一搭抚摸他的脊背,掌下的肩背十分清瘦,一寸寸摸下去骨骼分明,先前殷照火的话忽然就在脑海里浮了出来。
容瞻轻声细语开了口:“换做旁人,你未必有闲心说这些话。你很喜欢颜江雪?”
谈萤复又冷笑,黑白分明的眼珠透着冷而薄的水光。
“从前喜欢,到今日就不喜欢了!也是个一根筋的蠢货!”
容瞻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,心中很中肯地评价:恶毒。
却说颜嗣音全然不知自己堂兄得罪了自己暗地里的顶头上司。枯碎的叶子在半融的雪水里被踏成了灰浆,京华的风霜雨雪被哒哒的马蹄抛在身后。
她走马上任一路北上,除了简单的行装之外,还带了个七八道锁的铁盒子。
神神秘秘的。
颜督军如今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,主要因为迟少将军比较炙手可热,颜嗣音随之鸡犬升天,身边被安插了不知多少眼线。
见她成日抱着那盒子鬼鬼祟祟地不撒手,半夜便有人悄悄潜入客栈,疑心这是某人要给少将军暗中传递消息。
开锁,满头大汗开了一夜,只开了三道锁。还有四道。
翌日再来,还剩两道。
至第三夜,此时也快抵达北国边境了,终于解开。
几位身份神秘的探子盯着铁盒里几本毫无价值的民间□□,反复翻看试图从中获得有价值的信息,无果。
至天明时,几人终于疲惫而绝望地又把七道锁挂了回去,遁了。
颜嗣音一觉睡了个神清气爽。
一行人马很快启程,当天傍晚抵达北境,与神策营会和。
将军主帐里,颜嗣音踹开那个用作障眼法的死沉的铁盒,转而从自己毫不起眼的行装里抽出一卷舆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