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萤病得很急,回府时额头浮了一层薄汗,入夜就发起热,亦奇跑前跑后去煎药,原本是不愿惊动容瞻的。
但是没过一会儿容瞻就过来了,真不知道在这边塞了多少眼线。
亦奇也顾不得行礼了,急忙道:“公子病中时常吃不下药,这一碗总是喂的少、吐的多——”
容瞻眉毛拧得死紧。
“他病中一向不爱吃药,身上发冷,你走进走出这门帘撩了多少回?笨手笨脚的!我来,你下去吧!”
亦奇还要说话,被亦濛杵了一肘,半拖半架着带了出去。
亦奇哎哟哎哟捂着左边肋下:“你打我干什么!宁王哪儿会照顾人,万一把公子灌药呛死了怎么办!万一公子吐他一身,被他打死怎么办!万一……”
亦濛又给了他一肘,亦奇又哎哟一声,不得不分出一手捂住右边肋下。
“蠢货,”亦濛冷冷道:“要死早死了!当年在东宫,还不都是宁王照顾他?”
屋中温热,容瞻摸了摸谈萤的脸颊,掌心触及的皮肤柔软细嫩,滚烫的一汪水豆腐似的。
“也是奇了,没有我在,你身边净是这么些蠢笨东西,”容瞻叹了口气,伸手捏他的鼻尖,“没人照顾好你,怪不得总是病着。”
药总是灌不下去,自然是不能用灌的。
容瞻一口一口把药给他喂进去,松开手时,谈萤的嘴唇显出微微的红肿,他是天生的薄嘴唇,亲久了才显出丰腴娇艳。
知道他病中畏冷,容瞻把人捞在自己怀里要解他的衣带。
谈萤原本烧得昏昏沉沉,却忽然惊醒,死死攥着他的手腕:“我难受……”
声音带着轻微的鼻音,隐隐有一点哀求的意思:“不要,不要今天……”
容瞻生生被他气笑了:“你病成这样,以为我想干什么?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谈萤?”
谈萤死活不肯松手,只是攥着前襟往他怀里拱,缩成雪白的一小团偎在他胸前,薄薄的眼睑和眼角烧得通红。
他说:“太子哥哥,我冷。”
容瞻手僵了片刻,然后褪去中衣把谈萤抱在身前,又仔细把他的头发拢在一侧,做完了这些,容瞻盯着他低垂的漆黑的眼睫,沁着汗珠的鼻尖,慢慢地觉出万箭穿心。
谈萤退烧时已经过了三更,万籁俱寂。
他懒洋洋睁开眼睛,仰着脸盯着容瞻瞧了一会儿,眼珠黑幽幽的,安安静静的只是看——认识这个人许多年,可是每次看他,都恍惚觉得许多时间尚未流去,还是以前的好时候。
容瞻心口的箭伤留了疤,谈萤忽然笑了笑,指尖在沿着伤疤滑下。
“还以为又做了梦,”他声音有些沙哑,“……可是梦里不该有这些。”
容瞻试了试他的额头,还是有些发热,总算不再烫人,一手揽着谈萤一手端了水慢慢喂他。
谈萤低着头,只啄了一口润唇,水面荡着小小的涟漪,不肯再喝。
“病糊涂了,”容瞻摸着他的头发,“方才喊我什么,全都忘了?”
谈萤抽了骨头似的倚在他身前,漫不经心开口:“夫君。”
“……”容瞻一时没说出话。
谈萤掀了掀眼皮:“是这个?”
容瞻沉默片刻,冷笑一声:“不是。”
“官人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相公。”
“……不是,”容瞻掐着他的下巴,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: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谈萤将脸贴在他的掌心,犯傻似的只是笑,容瞻知道他的心性,真是坏,又实在有些怕他烧坏了脑子,两厢难以抉择,反倒受了他的掣肘。
谈萤将脸埋在他颈间,笑得浑身发抖。
他似乎快活极了,这一生都没有那样多的痛快,他笑出了眼泪,一点滚烫的鲜血似的泪滴晕开了。
谈萤哑声道:“太子哥哥。”
。
谈萤接了严镜秋的信,细细看完,搁在火上烧了,跃动的火光照着他乌沉的眉目,他叫亦濛上前仔仔细细交代了一番话。
近几日容瞻办公都在谈萤书房里,来往信件并不避他,谈萤又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才情和可心,闲时也仿着他的字迹替他写几笔回信。
——先生所绘的三种箭镞,皆细审过。第一式易于破甲,但观其形制便可知飞行不稳;第二式锐利、轻巧,然所用玄铁质脆,北地长久储藏恐有易折之虞;唯第三式重心居中,值得一试。
甚至连容瞻那种落花流水阴阳怪气的语气,都能十成十模仿到位。
——先生学识渊博,尤精图绘,只是不见实物。本王愧不能以纸上弓弩御敌,不如先生另谋高就。
寒冬将至,北部霜戎再度南下抢掠,边疆诸城不堪其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