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灯初上,醉香楼热闹非凡。
“刘兄在京中这段时日,可还习惯?”
“难得当回人物,真是不大习惯!从前在江南,诸位皆是文采风流,我也算不得什么人物,谁知来了京中,反倒有人捧着我说话了。”
“哦,刘兄何出此言呢?”
这番话已引来众人侧目,那刘兄竟是个悍不畏死的人物,扬声道:“江南士子寒窗苦读十数载,到头来还是不比北地这群庸碌之辈,随随便便就能得贵人青眼!”
“刘兄慎言。北地连年用兵,人才凋敝,近年科举录取南六十、北四十,陛下取士本就是为平衡朝局——”
“你也是今年的士子吧,难不成连宁江怀玉府柳拂衣的诗词都未曾读过?”
刘兄抬出此人名号,周围几个北地士子一时都无话可说。
怀玉府柳拂衣,确是当今公认的天下第一才子。
“柳公子不问仕途,才名天下共仰,”见众人沉默,刘兄冷笑,“北方士子,数来数去也就剩了个侍郎大人颜江雪,可颜大人如今写多了折子,只怕再提笔也是贻笑大方——”
——砰!
话音未落只听一声闷响,刘兄脑袋被砸开了花。
他抬手一摸,摸了满头满脸的血,哇地惨叫一声。
众人哗然抬头。
醉香楼二层,一席月华白的锦衣少年施施然收回手。
那双手生得极美,肌骨纤薄莹润,像是透着微光的玉雕,手腕上一滴血珠子似的红痣,艳丽惊心。
“不问仕途?”他微微眯起眼睛,乌沉的眉睫显出格外幽深冷酷的神色:“就柳拂衣那手吟风弄月的酸文,他入了仕途才是朝廷瞎了眼!”
“至于你口中的颜大人,颜江雪一人文才能杀诸君八百个来回!他忙于为陛下分忧,当为诸位表率,谁给你的胆子在这儿乱嚼舌头?”
刘兄被血糊了眼睛还没认出他来,旁边的士子忙拉他的衣袖:“是谈萤……谈二公子谈萤!”
神态语气无比惊恐,把“谈二公子”四字换做“黑白无常”也不遑多让。
像面大鼓被重槌兜头一敲,咚地一声,刘兄腿都软了:“谈二二二公子……在下、在下绝对没有不敬之意……”
“柳拂衣无心仕途,高风亮节,你心生向往也是应该的,”谈六公子淡淡道:“不知阁下如今在何处高就,明日我便禀明陛下,准你卸职还乡,滚回怀玉府做柳拂衣的门下走狗吧!”
“……脾气这样大,你惯出来的?”
二楼雅阁,一人开口,语调有种怪异的抑扬顿挫,说话跟唱歌似的。
他身着银丝刺绣的碧色锦衣,腰间悬一柄薄刃匕首,鞘上嵌着翠绿的猫眼宝石,凉幽幽的也在看人。
容瞻道:“都是西番出来的,没有同乡之谊就算了,你还挑他的刺?”
“同乡之谊?这可是你们中原人拉帮结派的说辞。同乡同乡,别说同乡,一个肚子里出来的都能拔刀相向,这个道理,你难道会不懂?”
容瞻笑起来。
“行,算是我惯的。”
“你还是留心最好,”殷照火望着谈萤的身影,若有所思继续唱:“毕竟是你的枕边人,他以前喜欢容瞬,现在喜欢颜江雪,保不得以后不会再变心,要是帮着外人来算计你,后果不堪设想啊!”
容瞻同他说话总觉得费劲,索性也不认真听,好在殷照火此人大部分的话并不值得一听。
然而容瞻身边的近臣戚与安也一直认为谈萤是个祸水,先前劝告容瞻无果,此时与殷照火一拍即合。
“对!他以前喜欢容瞬,现在喜欢颜江雪!殿下,你可怎么办啊!”
容瞻:“……是个人他都喜欢,独独不喜欢我?”
戚与安:“是!他独独不喜欢你!”
容瞻若有所思,却并不将这二人的叽里呱啦放在心上。
他养的鹦鹉小红也十分吵闹,多年以来已经练就功夫,这些顽话是可以穿耳而过的。
容瞻全然不在意。
……
颜江雪能杀吗?
容瞻很在意地琢磨了一会儿,又开始琢磨谈萤。
他琢磨谈萤的时候总是十分认真,一丝丝剥掉思念、喜爱、恨,只是琢磨。
容瞻浸淫深宫多年,对谈萤那一套十句话里三句真七句假的作派了若指掌,同时深恶痛绝。
恨极了。下次,下次一定要狠狠咬他的脸。
。
小红:“据说明天有雨!有雨!”
小绿:“有雨!雨!”
一大一小两只鹦哥儿,在宁王殿下书房外叽里呱啦。
宁王府近来常有生人出入,亦奇给谈萤送药,低声道:“我在院子里瞧见几个,竟像是宫里出来的,亦濛去打探了,殿下似乎在查当年中宫之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