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聿接旨已经北上，随后督军的人选却迟迟未定，本该是落在颜嗣音碗里的一块肉，不知怎的，似乎要便宜了别人。

容瞻道：“容瞬力荐兵部孙汀，徐怀真不敢拂他的面子，折子约莫已经拟好了。”

谈萤皱眉想了会儿：“……孙汀？这又是哪一号人物？”

兵部这位孙大人做事颇有手段和眼界，只有一点——是个雁过拔毛的人物。饷银从兵部走过一遭，照例本就要遭盘剥，若是用了孙汀做督军，迟聿此行也不必吃粮饷，明亏暗亏就能吃个肚饱。

孙大人如此行迹却十分滑不溜手，好似活泥鳅，至今没被抓到牢靠的把柄，所以在兵部一路高升。

“和霜戎打仗，不是捞钱的时候，这点道理容瞬应该懂得，”容瞻将谈萤写的回信拿来看过，随口道：“这里写的不好。”

谈萤信以为真，将毛笔递给他，谁知容瞻调转笔尖往他眉间一戳。

谈萤觉出来自己被戏弄了，转身刚跑出几步，反被搂着腰抱到桌上。

“写的不好，你还反天了！”

容瞻笑吟吟的，提笔给他画了两个黑眼圈。

谈萤气得去掐他的脖子：“容瞻！你不要脸，你把信给我！我撕了、烧了，再也不替你做事！”

他气急了是真的要动手去抢，容瞻却叫了千叶进来，立刻要将那回信封好寄出。

听见外人进来，谈萤顶着一脸墨水猛然扎进他怀里，气闷地窝着不愿见人。

容瞻失笑，有一搭无一搭抚着他的脊背，向千叶道：“这信我写得极好，条理清晰、利弊分明，尤其最后一段，甚恶毒，甚好。”

千叶不知恶毒这种秉性如何就好了，一头雾水，但是应了声“是”。

谈萤忍无可忍捶了他一拳。

容瞻失笑，见谈萤抬起头，雪白的脸蛋上乌漆漆一片墨汁，又是忍不住笑了。

谈萤气得简直不想和这个人说话，恨恨搡了他一把：“放我下去！”

容瞻按着他的腰并不放手，柔声细语笑道：“放你下去做什么？顶着这样两个乌黑的眼圈，你还想去哪儿？”

谈萤瞪了他一眼，似乎也觉得自己如今的尊容并无威慑力，转头不看他，半晌道：“……你方才说，孙汀的事。”

容瞻满意地欣赏自己的墨宝，点头：“容瞬虽然不是个东西，倒也不至于从军饷里头捞钱，孙汀的底细他未必知道。”

谈萤思忖片刻。

“容瞬是不是东西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让陛下觉得他不是个东西，”他说着便跳下桌子，“燕王手底下贪过钱的人不少，今日抓一个出来，有了先例，就能让陛下怀疑他推荐孙汀打的是军饷的主意。”

他叫人进来打水洗脸，容瞻接过湿布替他擦拭脸上的墨痕，问：“你准备动谁？”

“如今在户部挂职的温岁，他是贵妃的堂弟，七八年前容瞬一手提携起来的。”

谈萤闭上眼睛，墨色融化在水中像一道暗色的泪痕，容瞻替他拭去了，听他声音冷淡而平静，“他的证据最好找。”

容瞻的动作渐渐慢下来，心里也随着他的声音开始发冷。

“这样的人物，足可以留作日后翻盘，何至于今日就用了。”

谈萤闭着眼睛，摇头：“督军虽是苦差，油水也多，此行若成，孙汀必然倒戈容瞬。再说颜嗣音在兵部至今还是做些琐碎活计，一直没有实打实的功绩，做官这事一贯是非升即走，还是得让她有些功绩傍身。”

翌日，七年间温岁的私产账簿，并许多琐碎书信，被一并呈上。

皇帝面上怒意不显，却驳了兵部的折子，亲自指了榜眼颜嗣音督军。

颜嗣音叩谢天恩，一下朝便收拾行囊准备滚蛋。

“颜嗣音！”

有人在后面唤她，她全当没听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——没溜成，不知打哪儿钻出来个笑吟吟的梅上霜：“颜大人留步。”

颜嗣音翻了个天大的白眼：“当不起，我就是一无耻小人，你上头那位才是真正的颜大人！”

颜江雪气喘吁吁地追出来，雪白的一张脸孔惊怒交加：“你不要命了？北地督军，命悬一线的差事，你图什么？！”

“堂兄，皇帝亲信，一朝孤臣，也是命悬一线的苦差事。你又图什么？”

颜江雪只觉天旋地转，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，梅上霜当即扶住他的手臂。

他闭了闭眼睛。

“燕王力荐孙汀，此时燕王麾下温岁被参了一本贪财受贿，陛下弃用孙汀转而由你督军，真是算计得清清楚楚……”

颜江雪声音渐渐转轻，薄雪般被京华朔风吹散，“颜嗣音，你在替谁做事？”

颜嗣音微微笑了。

他们二人眉目生的极为相似，颜家人天生文臣风骨，颜江雪还欲再劝，颜嗣音忽然做了个口型。

颜江雪读出那无声惊雷般的两个字，脸色一寸寸灰白。

太、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