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萤面无表情地盯着容睦。

容睦自讨没趣，干笑一声：“四弟身子可大好了？”

容瞻自秋猎受伤，对外至今缠绵病榻月余，简直是个叫人挨不得碰不得的美人灯，病得热火朝天；暗地里成日给诸位兄弟下绊子，忙得风生水起。

谈萤对外自有一套滴水不漏的应答。

容睦知道当日审问刺客的是他，便多嘴问了一句：“那刺客果真是镇南王的人？”

谈萤还是笑眯眯的：“我亲自审的，惠王殿下信不过我？还是殿下对刺客的主使，心中另有人选？”

容睦委屈道：“弟妹，你平时跟别人说话也这么夹枪带棒的吗？”

谈萤低头将陵前石缝里的小花踩折，温情地开口：“殿下，这可是一等一的机密啊。换做旁人敢跑到我面前来问，我应该已经把人押进刑部了。”

容大草包望天。

青灰的天幕里杵着这么金灿灿的一个人，谈萤被他衣带上的金线晃得眼晕，忽然问：“喻书吾怎么样了？”

容睦长叹一声。

喻书吾贵为太傅之子，原本陛下也对他多加照拂，但此人性情刚直，为官几年不知树了多少仇家，就连皇帝都得罪了。

没把他跟他爹一块儿埋在西山，都算皇恩浩荡。

容睦叹息：“他那个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，被一贬再贬，如今在冀州领了个闲职……至于往后是否回京，看他的造化吧。喻书吾要是有他那个亲姊妹喻清池一半的心性和决断，何至于有今日？”

谈萤点了下头，神情漠然，只是信口一问。

远天暮色遥遥铺陈，谈萤转身下山去，轻薄的影子化在盛大的光火里。猩红的太阳迎着他坠下了。

容睦瞧着他的背影，一直到瞧不见了。旁边的侍卫问：“殿下，您是要把人抓回来？”

容睦摇头晃脑：“哎呀，成日打打杀杀像什么样子！我只是想着——哎呀，得回去和王妃商量一下。从前没想到，弟妹这个人这么有脑筋呀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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容瞻此人，爱好古董字画。

原本他是不爱好的，自从太子之位被废，忽然培养了许多无伤大雅的兴趣爱好，纷纷绵延至今。

朝中官员但凡有想在他面前讨个好的，都去四处网罗名人字画。

名人字画，死人的往往比活人的值钱。

前些日子某位太守送来一幅前朝名家的书帖，恰好苏伤弦近来在练字，翻出来仔细看了看，白眼简直翻到天上去：“哼……不过是早生了几年，死得正是时候！笔力不过如此，还不如谈萤！”

苏伤弦也算生得娇俏秀美，如此大翻白眼，殷照火生怕他秀美的眼珠子滚出来，对着他后脑勺兜头就是一巴掌。

苏伤弦一个趔趄，回头怒道：“你……你这蛮子！发什么疯？”

他出言不逊，但是殷照火并不将他当人。

苏伤弦看着年纪太小了，跟小猫小狗列属同类，发出的声音也与喵喵汪汪无异，殷照火如闻仙乐一般飘飘然听了，并不在意其中的内容。

容瞻看了一眼书帖，道：“林氏家风不尚锋芒、端放有度，你想要林青崖刮目相看，练这个帖子正好。”

他这样说，苏伤弦便立刻觉得这是一笔好字，可还是贼心不死，眼巴巴地问：“那谈萤的字……”

容瞻道：“锋芒过盛。”

听语气不是好话，苏伤弦便不敢再问。

他小猫小狗似的在笔架上挑笔，殷照火颇有趣味地看了一会儿，道：“前几日有人一掷千金，请我看了张药方子，真是仪态万方的一张药方子。”

“……”容瞻道：“官话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
殷照火从善如流，换了个词：“风情万种的药方子。”

“……”

果真是蛮子。

殷照火容貌美艳，精于打扮，腰间佩着镶嵌翠绿猫眼宝石的匕首，单看外表是万万当不起蛮子这个称呼的——但他一开口讲官话和唱歌似的，语调高山流水，断句鬼神莫测，遣词变幻无穷。

实打实是个外邦的蛮子。

美貌蛮子道：“请我看方子的那位少爷出手可真阔，看药方一千两，改药方一千两，封口费一千两。”

苏伤弦挑好了笔，起手先画了小红小绿一对鹦鹉，一水儿的尖嘴猴腮大眼珠。

他不知其奇丑无比而沾沾自喜，欣赏够了自己的大作，道：“有钱没处使的蠢货！”

这句话殷照火没当猫叫略过去，很认真地答：“不是蠢货。一张药方，三千两，意思是——他不缺钱，要买我的命，也很容易。”

容瞻正色，隐隐猜出一二：“宫里的方子？”

殷照火唱道：“你爹的——”

苏伤弦气呼呼地打断：“哎！怎么还骂人呢！蛮子就是蛮子！”

殷照火嘿嘿一笑。

他做坏事总是热忱而仔细，阔少爷那三千两显然没白花，殷照火细细分析了病人的病情，又出了七八种下毒的方案，任君选择。

亲爹被人算计，容瞻的态度异常平淡。小打小闹。

若说皇帝是个靶子，那他当初做太子的时候就是靶子中的靶子，兄弟几个彼此谋害算计得风生水起，气氛过于热烈，以至于许多八竿子打不着的兄弟姊妹也来掺合，皇帝的子嗣数目一度锐减。

殷照火继续唱曲，话锋一转：“……至于这出手阔绰的小少爷，说来你我都很熟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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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日前，谈萤和颜江雪吵完了嘴，心里后悔，就开始琢磨颜江雪缺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