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这才觉出不知何时出了通身的冷汗,都湿透了。
李果儿手段果真厉害,简直比出身锦衣卫的严镜秋高明出不知几何,断断续续审了几日,一众人尽数招供;至于几分真几分假,不知。
谈萤将诏状呈上,皇帝扫了一眼,瞧见自己儿子的名字,显然是颇不满意,而谈萤深谙圣意,故而早就有所筹谋,膝行上前,重新呈上另一份。
皇帝眉目舒展了。
够聪明,够狠辣。知道皇帝想料理谁,就有本事把东西写得七分真三分假,轻飘飘地拿人来顶罪。
旁人不敢干的事他都敢做,阴司地狱报应丁点儿都不怕,大抵是知晓自己这条命不必多长。
皇帝低头凝视他娇嫩瓷白的脸颊,徐徐地笑起来。
李福忽然眼皮一跳,领着左右的太监宫女躬身退下了。
只留下一个李果儿,静悄悄、不打眼地站在角落,金铜香炉吐出来的烟雾滚在他脚下,他就成了烟化出来一只小鬼。
皇帝问:“老四心口那支箭有朕的标识,是你的吧?”
谈萤俯身叩首请罪:“微臣原以为那是只野鹿,这才失手放了箭。微臣自知罪该万死,请陛下责罚。”
“既然认都认错了,这一箭便是有意,并非失手。”
“……”
“错认野鹿事小,不认得虎豹豺狼迟早惹祸。朕不想哪天醒来平白少了个儿子,谈萤,你明白吗?”
谈萤心口一阵一阵发冷,紧接被掐住下颌,被迫抬起了脸。
“做错了事,是该受罚,”雪青色外衣被从领口剥开,纤细柔嫩的肩颈一寸寸袒现,皇帝摄住他惊恐的眼睛,微微笑道:“怎么抖得这么厉害……怕冷吗?”
御帐中的灯烛一直在烧。
滚烫烛蜡如同粘稠的血滴一般淌下,谈萤在森然大梦的间隙睁开眼睛,浑身浸透冷汗。
心跳得厉害,他在床边久久地伏着,干呕。什么也吐不出。心中是一片空白。
疼过头了,全部的思绪都拿来忍痛。天亮前夜色正是最黑沉的时候,他仰头去看那片阴曹地府似的天幕。
炼狱倒倾着扣拢了这个人世,鼎沸的灶锅里翻起来都是他自己的三魂与七魄,有时他狐疑自己是一根骨、一块肉,一刻引颈受戮,一刻烈火烹透,总之不得好活,不得好死。
一身血肉简直被打烂了,完整的只有一张皮——皮子底下一层叠着一层的血檩子,细细密密的都是鞭痕。
身边伺候的仍旧是李果儿,哑巴似的做事,不该他说话的时候真是一个字也不多说。
李果儿端了杯茶,以口唇试过温度,谈萤歪过头就着他的手喝了,目光还落在窗外,漠然的,不知在想什么。
李果儿垂下眼帘,望着谈萤细小的喉结上下一滚。
——那颈子细且长,忍痛的时候青筋暴起,也似一双青鬼爪密匝匝地箍着。
李果儿又低头看自己的手,也是瘦伶伶一鬼爪。想掐死他。可也只是想着;是人都是一样,不到该死的时候,是万万死不得的,想到这里,李果儿面具底下唇角弯了弯,应当是个微笑的模样。
谈萤在窗前靠了片刻,平平看了李果儿一眼。李果儿以为他还要用茶,又奉上一杯。
谈萤蓦地甩手把茶杯砸碎在地,凝视着一地碎瓷片道:“跪下。”
李果儿一言不发跪在他面前。
膝盖下很快渗出血迹,他受不住疼,打摆子似的发抖,一贯只有他折腾别人的份儿,到了别人折磨他的时候,白瓷面具底下总是珠帘似的掉眼泪。
“为了让你开口,听说赵妃撬掉了你几片指甲,偏偏你忍着,一个字儿也没说。”谈萤柔声细气地笑着,掐着他的下巴令他抬起头,“……怎么不该说话的时候偏要出声呢?李果儿,你怎么敢在容瞻面前开口的?”
小太监整张脸在面具底下看不见表情,但是漆黑的瞳孔里,一点点被恐惧爬满了。
他怕权势,怕疼,最怕死。为了活,他已经什么都做了。他不能死。
生理性的极度恐惧使他发不出声音,浑身发抖,眼泪一直往下掉,沿着谈萤的手坠下去。
“我……”半晌李果儿开口,每个字都叫鬼影儿罩住了,听得不真切,“我不敢……我知道错了,谈二公子,饶我这一回……”
掌中一片泪水的湿滑,谈萤面无表情地收了手,一脚踹在了李果儿胸口。
李果儿滚倒在地哀哀叫了一声,撞翻了边上的矮桌,杯盏噼里啪啦砸了一地,他从碎瓷片里爬起来,鲜血和打翻的茶水暗河似的流淌。
“瞧见严镜秋是怎么割人舌头的了?”谈萤声音很轻。
李果儿战战兢兢地伏在他脚下,点头。
“——再有下回,我一样割了你的舌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