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小的小猫还在为自己的思想感到羞惭,忽然被容瞻一手掰过脸去:“听说你有了天大的福气?给我也沾沾。”
谈萤受了惊吓,拿那双黑葡萄眼珠瞪他——瞪也无用,容瞻大他两岁,加之多年以来之丰富经验,摆布起他简直信手拈来。
一边的耳垂红肿着,容瞻轻手轻脚地一碰,谈萤立刻嘶了口气。
可见这福气是以疼痛为代价的,装不长久。
容瞻简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,凉沁沁的药膏糊了厚厚的一层:“得了,这样福气更深!”
宫人都笑起来,丹霄更是笑得前俯后仰,谈萤不跟他们一般见识,气得把头撇开,不肯再屈尊理会这位太子殿下。
不多时一块西瓜喂到嘴边,在半空画了个圈圈。
谈萤抿着嘴唇,不动。
容瞻闹完了又来低声下气地哄他:“杳杳,杳杳?你方才不是问我甜不甜吗,很甜的,我也喜欢。再吃一点好不好?”
从他的角度,能看见谈萤小扇子似的睫毛乱颤着,有点儿心神不宁的样子。
容瞻哄了他这些年,技艺堪称炉火纯青,知道他不是真生气,只是娇滴滴的偶尔在自己面前拿乔。这样也是很好的,他喜欢,乐意哄着。
他就盯着那纤长浓秀的眼睫,一面说话一面观察着谈萤的反应,便觉得那乌漆漆的羽睫会说话似的,将主人的心思轻易泄露得一干二净。
不难猜的,他想。真心的喜欢一个人,怎么会猜不透他的想法呢?
谈萤在他面前总像是一汪水,一眼就能望到底,全心全意、毫无保留。容瞻真要伸手去捧时,又悄无声息从指缝间流泻了。
后来他们长大,容瞻以为这些都不会改变;可是光阴轻飘飘的就攥碎了几多年头,一罐乌沉的死灰被命运无形的手掌推翻了,于是天也暗、水也暗着,浮浮沉沉再看不清晰。
人死荷花落,一阵风从盛夏吹进深秋里,到如今,便也就这样了。
容瞻轻轻抚摸着他耳垂的伤处。有片刻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周遭的世界隐遁在无边的昏暗里,谈萤把脸贴在他手上轻轻靠了一下,鼻尖忽然一酸。
能有如今,也足够了。来日真要各自去死,何须抱憾。
轻微的脚步声碾碎了枯草。
李果儿站在黑影里,不动。
其实他是无比适应这样的角色的,世上独他一个最适宜当怨鬼还魂,如今他停留在幽静的角落里,望着昔日的太子殿下,望着谈萤,人还是旧人,光阴似乎不曾走动。
那鬼影儿忽然动了。李果儿扬声道:“公子,已有两人招供,其中一人……”
李果儿甚少在人前开口,众人一时都侧目看去。
谈萤脸色微变。
下一瞬,他抄起桌上茶盏不由分说劈手砸了下去!
啪地一声,瓷盏子在白瓷面具上砸出一道狰狞裂痕,鲜血从面具下淌出。一张脸还是严丝合缝、密密实实地遮着。
李果儿捂住面颊,黑漆漆的眼珠含恨猛地看向谈萤!
谈萤做了个手势,立即有人将李果儿带下去;不是不叫他说话,是不叫他在容瞻面前说话。
容瞻知道谈萤一贯心狠手毒,只是少见他动手打人,冷眼旁观片刻含笑问:“这是什么人物,也值得你置气?索性叫底下的人拖出去打死,也不必你动手。”
谈萤觉出他在试探自己。扭头睃了容瞻一眼,他静幽幽地说:“下人身分低贱,恐污贵人耳目罢了。”
容瞻微笑。
他抬手往心口重重一按,丝毫没留力,略等了片刻,待到情形足够惨烈,方才轻声唤了一句:“杳杳。”
谈萤见他伤口又裂开,瞬间变了脸色:“你别动,叫人传太医来!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,怎么忽然……”
容瞻攥住谈萤的手把他拉进怀里,谈萤生怕碰了他伤处,不敢挣扎。湿滑的鲜血裹着两人的指尖,容瞻低头细细地亲吻他的脸。
谈萤在发抖。抬手想去看容瞻的伤,又怕再弄伤他,简直不知如何是好,容瞻看在眼里,故意牵着他的手压在自己的伤处,心口衣衫已经全然被血浸透了,指尖生生按进了狰狞的血肉。
……吓坏了。
乌幽幽的眼睛大睁着,真是可怜。
容瞻凝视着他的全无血色的嘴唇,喉结不自觉地一滚,面上不显,仍是柔声细语:“我只怕你多心。我也不是为别人来的,里头审出什么来都无所谓,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我们一个兄弟要害另一个。原本……我只是想来看看你。”
太医匆忙赶过来,一个头两个大,来了八九人,那足有十七八个大。
里头审着犯人,血流五步也就罢了,缘何外头审犯人的也搞得一身血?前思后想,真是不明白。
太医们生怕宁王殿下死掉,呼啦啦都围了上去,人头挤着人头,八九个人也站出了乌泱泱的阵仗,把谈萤挤开了。
隔着乌泱泱的人潮,容瞻脸色苍白,容貌愈发显得阴鸷俊美,一错不错地望了他良久,轻微地勾起唇角。
谈萤打了个哆嗦,忽然像是被攥出了一身的情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