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自由出入燕王书房的人本就一只手都数得过来,如今再少一人,少了谈萤。众人以为这是失宠前兆,都欲敲锣打鼓,庆贺燕王终于从美色陷阱里脱身。
谈萤无暇顾及自己失宠的传言。
一天十二个时辰他都躺在床上,容瞬折磨掉他半条命,如今就是有宠也承不得了。
祸水东引,一计既成,心中却丝毫没有半点轻松。
——皇帝也在查太傅之死。
他原本十二分地确定此事是皇帝所为,故意在燕王书房留下毒方,让皇帝以为燕王还在追查此事,必然会借机敲打一下这个儿子。
但是看如今情状,皇帝与容瞬,似乎都不是此事真凶。
……还会有谁?
他近日想事情也不敢多想,那一味忘魂花几乎将他本就孱弱的身骨打碎,整整六七日下不来床,吃喝都费劲,药都是被容瞬硬灌的。
容瞬这人也奇怪。
先前对他下了那样的狠手,书房地毯上淋淋漓漓的全是血,可如今又像是怕极了他死,整夜整夜抱着他不肯松手。
又过几日,勉强能下床。谈萤在镜前褪去衣衫,腰下容瞬刺下一个极其张扬的「瞬」字,他静静看了会儿,眼底没有任何表情。
亦濛敲门。
谈萤系好衣衫,微微咳嗽:“进。”
“公子,查清楚了。宁江城墙坍塌,砸死了七八个工匠,后有人检举,墙体坍塌是因为承办官员柏里中饱私囊,掺杂沙土进石灰里。”
那日在养心殿,皇帝动怒摔的折子正是这一张。
“案件已经移交三法司,窦闻时说那柏里官衔虽小,到底和工部牵扯颇多,只怕一牵要牵起一串。”
谈萤的头又开始痛:“……柏里?他出身履历如何?”
柏里这个人没甚特别之处,谈萤听罢他的资历,一时也想不出个名堂,只是心中阴云罩笼,始终不得自由。
的确是无名小卒。
柏里书读得平平,不过庸才也有庸才的好,若非宁江这破城墙如此没眼色地塌了,而工匠又好死不死非要杵在墙下,柏里本可以继续吊儿郎当过他的日子的。
案件越闹越大,一层层递到了金銮殿。
大狱里,柏里吓昏了头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大理寺卿瞪直了眼,这案子审下来必然升官发财啊!十来道刑法走过一遭,果真拉扯出一片藤网。
——网里,还有个宁王容瞻。
“宁王殿下!”柏里哀哀叫唤,一身的血肉淋淋漓漓的,活似只剥了皮的粽子:“我要见宁王!”
不见陛下,而见宁王。
大理寺卿不敢审了。
很快传出消息,宁王容瞻被禁足府邸,其余细节一概封锁。谈萤将窦闻时的信逐字看过,灌的药吐了一地,吐到最后生生呕出血来。
玉壶书院……竟是玉壶书院!
宁江玉壶书院系皇后母家林氏在江南所设,招揽无数寒门士子,先帝时朝中半数出身玉壶书院。
入仕的人多了,皇帝就起了疑心。林家为求自保,上奏请将玉壶书院交与皇帝,从此不再插手。
玉壶书院士子前后数百,谈萤曾将名册逐一看过,凡入中枢居要职者,皆了若指掌——但柏里这个人入学时恰恰卡在两厢交接的档口,竟未被记录在案。
柏里出身玉壶书院,又拼死咬着宁王容瞻,最后死在大理寺。窦闻时信中虽然未曾言明,但是桩桩件件直指容瞻暗中在江南富庶之地敛财,而今容瞻被禁足,恐怕皇帝已经生了疑心。
谈萤扶着床勉强站起身,唇色一片惨白。
“扶我更衣,”他咬牙,简直能尝出血腥,“即刻入宫。”
翌日,宁王府。
初夏风暖,容瞻在廊下逗着只鹦哥儿说话。
不多时千叶把苏伤弦从屋里拖出来,那美貌少年如今十分狼狈,哭得乱七八糟。
“我不走!”苏伤弦一把甩开他:“我死也不走!殿下,我要留下,这是我家啊!”
容瞻做惯了孤家寡人,奈何苏伤弦的嗓门儿是十分惊人的,嚎起来声如雷霆,竟然以一己之力哭出一种家大业大的阵仗。
容瞻赏析片刻,心道应该找几个敲大鼓的给他伴唱。
鹦哥儿就学他说话:“死也不走!死也不走!”
容瞻神情仍是淡的,轻飘飘万事不挂心的模样。
“留下干什么?但求一死?”
苏伤弦脑子但凡有一丁点儿的用处,此刻就该察觉不对了——他主子要是真穷途末路,哪儿还有法子把他全须全尾送出府去。
可惜苏小美人脖子上长了个脑袋只负责貌美,里头全是水,此时哭起来也没完,容瞻看了千叶一眼,千叶会意,一记手刀把苏伤弦打晕,悄没声运出去了。
不多时,李福登门。
容瞻直到此刻还是气定神闲的模样,笑道:“不见鸩酒,难不成是公公忘了带?”
李福眼角一抽:“殿下,为何不觉得是陛下宽心仁厚,要恕您无罪呢?”
因为陛下并不宽心仁厚。
容瞻也好奇皇帝是准备宰人、下狱还是继续禁足,一撩衣袍,跪地接旨。
李福双手哆嗦着打开圣旨。
——那是一道赐婚的圣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