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灯暖融融地把空气照成了稠密的蜜糖,容瞻顺手接了药碗给谈萤喂药。谈萤一时揣摩不透他的心思,乖乖地喂一口吃一口。只是眼睫一直颤,心思不静。
“猜不透就不必猜了,”容瞻知道他什么德性,“伤成这样还要殚精竭虑地算计,我都替你受累。”
这药虽苦,亦奇喂的时候还能入口,换成容瞻喂他,不知怎么就苦得受不了了。
谈萤缩成一团窝回床里,慢慢道:“喻书吾身为人子,恨我也是情有可原。今日之事权且压下去吧,不然陛下面前……只怕不好说。”
喻书吾性极刚烈——刚烈过头了,皇帝也等着捏个错处宰了他,今日之事传出去,明天喻书吾就可以去见他死去的亲爹。
容瞻心里像是被风吹皱的水波纹一样摇荡。
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嘴唇也是苍白的,还要替旁人殚精竭虑,只拿手绕着床帏低垂下来的月白流苏一圈圈绕着。
容瞻定定望了他一会儿,问:“可喜欢?”
“什么?”
“这是我的寝居,处处装潢比照当年东宫,你从前是宫闱常客,应该眼熟得很。”
谈萤缓缓松开手。
“……你说的那些,我都忘了。”
两人视线凌空一撞,容瞻心下不觉冷笑,果真是捡回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来。想对他好,都是白费。
他用手背拍了拍谈萤的脸颊,那是个很轻佻的动作。
“忘了?谈萤,我有的是办法教你想起来。”
方才柔和绵密的糖浆忽然就被冷水荡尽了。
谈萤静了片刻,忽的勾唇一笑,抬手便解开了衣襟——伤在心口,薄瘦白皙的胸前层层叠叠缠着绷带,灯光底下锁骨线条分明,阴影绵延到柔软的衣料深处。
年少时骨肉停匀,如今熬得心血干涸,衣衫底下肋骨一条条浮出痕迹,凄楚,惨得招人凌虐。
“殿下说的是什么办法?”他抬起眼眸,似笑非笑道:“若只是寻常手段,只怕不能让我长记性……”
容瞻目光发沉,毫无预兆地抬手给了他一耳光。
谈萤被打得偏过脸去,捂着脸半晌笑出了声,浑身不停地发抖,伤口又渗出血来,这一身的血索性流干了,也好过这样要死不死地熬!
恨意像尖牙细密地啮咬心间,容瞻压抑不住地冷笑道:“你想死在我床上?”
“我就是死,也不敢脏了你的地方!殿下今日救我,我前思后想,唯有此一事相报,至于别的,难到如今我还拿得出来吗?”
——真是多余长了条舌头。
容瞻掀起眼皮掠他一眼:“那好,你且忍着。”
“你……”
谈萤怔了一瞬,紧接着被按在床前揭开绷带,简直是连皮带肉撕下一层,他猛地仰起脸急促吐出一口气,眼光带水,深浓的眼睫湿透了。
容瞻的手极稳,按紧了不许他挣扎,重新给他挣裂的伤口包扎。
谈萤被调弄太过,寻常手段是不能得趣的,疼得厉害时反倒情动,猫儿似的细细喘着。
容瞻私调过他的脉案,知道他如今是个什么光景,所以下手也不大怜惜。
“下月谈国公寿宴,若按往日,我这份礼是由你来备的,”容瞻并未将他的衣衫合拢,反而扯得更开,“今年不必劳烦。这等小事,你那个弟弟谈钰已替我办了。”
谈萤猝然睁开双眼,张了张口想要说话——一下子疼得半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,小巧的喉结徒劳一滚。
容瞻翻身压住了他,凝视着他的艳丽的面孔,似笑非笑道:“……你如今跟了容瞬,就该一心一意地帮他才是,否则如何当得起一句肝脑涂地,万死不辞?”
两指探进去了。
谈萤唇色雪一样白,双颊却荡起近乎病态的潮红,挣扎着去抓他的手臂。
……
春潮初歇,盈盈的灯光将这一室的光景从无边无际漆黑的夜海中分隔出来,好得叫人疑心是一段幻光。
谈萤半阖着眼只是喘息,容貌也似被这种幻光所蛊惑,脸颊泛着微微的粉红。
容瞻想要碰一碰他的脸,忽然嫌那灯火太亮了,何必照得这样清楚明白,世上哪儿有什么事真正的清楚明白。
于是他的手在半空悬着,悄然又收回。
他看着谈萤,仔仔细细看着,低下头去想吻他,也停在半路没有动,让自己的影子完全吞没了他。
伏在他的影子里,谈萤沙哑道:“……肝脑涂地、万死不辞,这话我从没跟容瞬说过。”
。
春闱诸事尘埃落定,没出数日,皇帝下旨让梅上霜在礼部兼了官,隔日便去报道。
只挂衔,未必要做多少事,但他对这份薪水十分上心,一日三趟地往礼部跑。
梅上霜是出了名的长袖善舞,与各方都处于一个熟与不熟之间的临界点:太不熟不好托人办事,太熟了又不得不帮别人办事,恰居其中,正好。
如今进了六部,那是不熟也得熟起来了。
周享当晚在京中醉香楼设宴,梅上霜欣然赴宴。
去了才知是鸿门宴。
皇帝最忌讳皇子与众臣勾结,梅上霜又不想跟容瞬一党牵扯,结果踏进酒楼,看见燕王容瞬那张脸时险些跪下给他磕个响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