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享勾肩搭背地把他架起来,含笑道:“哎呀梅大人,殿下素来待人亲和,都这时候了你就不必行此大礼了嘛!”
梅上霜诺诺称是,全然没了春闱主考时的风仪气度。
容瞬观他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,内心大感不耐。
不成气候。
“听闻梅大人才学出众。”
“不敢当、不敢当……”
“哦,这样说来,选梅大人为春闱主考,原是陛下识人不清了?”
“……”好贱一张嘴。
容瞬极是轻慢地一笑:“我身边恰好也有一人,也是出了名的才学冠世、名动京华,不若大人与他切磋一二,也叫我看看二位的本事。”
梅上霜惊魂未定地抬眼,便见容瞬怀中揽着一人,体态风流纤弱,原本以为只是姬妾娈宠之流,这时容瞬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脸。
看清那人样貌的一瞬,梅上霜面色骤变。
——浮光夜雪,空谷幽兰。
的确,当得起一句名动京华。
谈萤低垂眼睫扫了梅上霜一眼。
“我是出了名的放荡奸佞之辈,拿我与梅大人相提并论,是辱没了梅大人才情,更是辱没大人为官为民的赤子心肠。”
容瞬一手在他腰间缓慢揉捏,道:“哦?那么请问梅大人,你的为官之道是什么?”
梅上霜挺直了腰杆,倏尔正色:“正大立心,光明行事。清慎勤勉,怀德自重。”
刹那风姿,倒是不像个拔毛鹌鹑了,正儿八经算个人。
有人抚掌道:“好!”
容瞬抬眼望去,忽见席上出现一位不速之客,正是梅上霜的顶头上司、礼部侍郎颜江雪。
颜江雪目光遥遥与谈萤一触及分,伸手拎住梅上霜的衣领:“礼部堆了几日的文册没处理完,梅大人有此鞠躬尽瘁之心,真令人十分感动,不如与我回去一同鞠躬尽瘁吧。”
容瞬试探梅上霜半天也没看出名堂,对此人失去兴趣,一摆手准他走了。
宴席丝竹再起。
容瞬的手探进谈萤衣摆,慢条斯理开了口:“袁华乃太傅门生之一,为人刚直坦荡,嫉恶如仇……若说他在春闱舞弊,那是万万没有道理的。”
谈萤忽然腰身反弓,极为难耐地喘息了一下。
“多少人盯着春闱主考的位子,偏偏选了他。这个梅上霜,当真只是运气好?”
谈萤死死攥住他的手臂,带着哭腔低声道:“我不知道,真的不知道。别在这里……”
他眼中水雾弥漫,仰起脸哀求时别有一番风致,容瞬浑身发紧,故意咬着他的耳垂厮磨:“你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妇?我这儿还有谁没见过你发/浪的样子?”
谈萤不说话,缩成一团恨不得蜷进他怀里,抖得厉害。
容瞬垂眼看着他。多可怜,多可悲,知道跑不掉,战战兢兢地引颈受戮,还指望着终有一天可以求得一条生路。
他在朱墙碧瓦的京华里熬了这么多年,居然还想着跑。
容瞬不能再想了。
再想下去,总要可怜他。
。
颜江雪显然是来得极为匆忙,马车上书卷铺了满地,甚至都来不及收拾。
梅上霜这时也不像只鹌鹑了,正儿八经像个人:“你这么急匆匆叫我出来,真有文册要处理?”
颜江雪讥笑:“我自然不是为这个来的!当然,文册还有很多,你想回礼部衙门继续批,请便。”
“原来是专程为我解围来的。可是大人如何知道我今夜在此处?”
“我这人一向关怀下属。”
“哦?换了别的人,你也一样关怀吗?”
幽暗的马车里,梅上霜轻轻按住他的手腕,俯身凝视着他的眼睛。
两人呼吸交缠的一瞬,颜江雪忽然道:“陛下让我盯着你。”
梅上霜彻底愣在原地,手上力道骤然失了轻重。
……这话他还真敢挑明了说?
“我与袁华同朝为官三载,也是不信他能做出徇私舞弊之事,朝中不信的人多了去了,皇帝心里只怕也不信。喻党一倒,最终获利的是谁?”颜江雪面无表情地抽回手,话说三分,“你如今处境幽微,自己上点儿心吧。”
梅上霜微微笑了,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。“和我说这些,不怕我心中生出嫌隙?”
马车行过夜色里阒寂的长街,扬起一地尘灰。
“朝中与我有嫌隙的人太多,不差你一个,”颜江雪将目光投向窗外,漫天漫夜铺散着银色的月光,霜雪似的披照,“……我做孤臣,走的本就是死路一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