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慈温和一笑,并不答话。
谈萤工笔奇巧冠绝天下,时常为护国寺提笔作画——不知此人哪儿来的人性,怪哉。
总之工笔菩萨像一张张飞进了护国寺,人人也就不得不赞他一句真心诚意。也赞菩萨慈悲,普度众生,一视同仁。
谈萤道:“先前所谈的事,大师思量至今,也该有个答案了。我今日是来问您要个答复的。”
普慈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:“公子,人有所为、有所不为。老衲看这一草一木,一花一石,皆有灵性,况乎天下众生,世上万万人的生死岂是儿戏?”
屁话。
“大师出家久了,尘缘尽已了断,但是这寺里许多人在山下还有家眷亲友,还有满心的挂碍。”
普慈心中一沉。
谈萤纤细两指按在薄薄的册子上向前一推,普慈翻看片刻,脸色已经大变。
“这里头是寺中所有人的出身、籍贯,家中何人,何亲何友,屋舍钱财,俱记录在案,”他幽幽地笑,端的是松身鹤骨、铁石心肠,“现在,我再问一遍您的答复。”
。
谈二公子,大抵是亏心事做多,神佛开眼,下山的路上正巧碰上太傅之子喻书吾,被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此人虽不通晓锦绣文章,但谈萤这些糟烂的往事,只需白描手法就可使天怒人怨。
太傅苦心教导他七年,真是条蛇也能捂热,偏偏谈萤是天下独一等的忘恩负义、丧尽天良之辈,师生决裂在先、毒杀在后,当遭天下唾骂。
亦濛已经预备把喻书吾丢出去,又怕此人是个文官,一丢就死,不得不左右为难起来。
谈萤抬手制止他:“喻公子哀毁发狂也不该在佛门清净地,太傅大人在天有灵,只怕也看不下去。”
哀毁发狂。
喻书吾想,旁人的生死、旁人的一世之名,在谈萤眼里到底算什么?
——蝼蚁。
在这样的天之骄子眼中,众生都是蝼蚁。旁人的身家性命,世上的忠贞道义,比不上他自己一根头发丝儿要紧!
谈萤的身影映在他眼底成了漆黑的鬼影,他盯紧了那鬼影,飞扑上前劈下一刀!
千钧一发之际亦濛劈手打飞他的匕首,然而到底慢了一瞬,刀尖划开谈萤胸前,血泼出一道尖锐的扇面,谈萤眼前一阵阵发黑,跌跌撞撞倒退几步。
喻书吾满脸血泪,反倒哭得像是自己挨了一刀,他问:“谈萤,你这腔子里到底有没有装着一颗心?”
谈萤心里茫茫然的,哆嗦着手想给他抹一把脸。
少时他在学宫的墙根儿底下哭,被太傅捡回去,也是这样胡乱擦了一通眼泪,擦干了,就不再哭了。
“当初你要去给燕王睡,父亲劝解过你多少回,他给你想了多少出路!他一辈子都等着你登科及第、升入内阁,寿宴那日还特意嘱咐我,你当年或许另有苦处,日后入仕,要我多多照拂……”
胸臆间鲜血上涌。
尘世颠倒,万天血红。
“这么多年,家父教了这么多学生,到死挂怀的只有你一个!”
谈萤耳里嗡鸣,话都不出来了,疼得十指蜷缩只是倒气。
好似一场黑沉沉的大梦灌入口鼻,春花如许,魄散魂飞。
意识浮沉于不可见光的深海,如见万顷尘埃里吉光片羽的当年,学宫万树梨花白若翩翩雪色,抬眸望去,九重宫阙朱门似血海。
太傅读罢他那篇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策论,头疼,卷了书去敲他的脑袋:
——皇帝的坏话你也说!一身反骨,日后在内阁如何自处……
——人人都知道我是您的学生,谁敢欺负我!
“宁王!”
“宁王殿下……”
谈萤浑身发软,强撑着睁开眼睛,容瞻嘴唇抿得很紧,抱着他的手臂也是紧绷的。
……怎么这样的时候,来的还是他呢?
此刻喻书吾已被左右制住,他已经发了疯、发了狂,世人发疯的时候都不像人,像走投无路的困兽。
他有心要谈萤死,错过今日,再难寻到机会。
容瞻的前襟被轻轻一攥,他低头,对上谈萤含泪的一双眼睛。
“我对不起太傅,”他轻声道,“别与他为难……”
。
御医得了消息候在府上,见宁王抱了个一身血的谈二公子回来,吓得叽里哇啦一阵乱叫。
谈萤身份复杂,是万万死不得的。
他大约也知道自己死不起,所以虽被伤及心脉,半夜时分却仍旧幽幽转醒。
望着屋子里四下的陈设,专心致志地发呆。
……跟在东宫的时候真像。
亦奇捧了药碗慢慢喂他,非常苦情地开始抹泪。
谈萤欲言又止,怕他眼泪掉在药碗里,到时候药越喝越多,那可如何是好。
于是还是言了:“如今哭丧为时尚早,你有泪也给我忍着……等我死了,有的是你哭的时候!”
亦奇恨恨地想在他身上拍一下,可他如今纸糊似的,只怕一掌扇断他的脊梁骨,只得拍了一下床榻:“快少说几句吧!”
正在这时门扉响动,左右侍从纷纷屈膝见礼。
但见一人从人群中掠过,姿容如琢,华美流丽的凤眸,俊美深刻的一张脸。
谈萤呆呆坐在床边盯着他,十指抓着衣角不自觉地攥紧,一双大眼睛幽幽的,瞳孔外缘黑得泛蓝。
容瞻道:“别撕你那衣裳了。”
谈萤发愣,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又在撕袖子。
他这时候脑子转得慢,像被抓了错处的小孩,一时拎着两只小爪子没处摆布,容瞻上前去把他两只手都塞回绒毯底下,谈萤一挣,被轻飘飘地训了一句:“别动。”
细软温热的指尖抓住了他的手。
容瞻有些意外,挑眉。
谈萤盯着自己的手,也觉得意外。
但是此时切下自己不听话的双手,未免过于欲盖弥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