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萤挑起眼睛看了看天边,果然是浓云雾翳,遂从善如流地重新找了个借口。
“好吧,只是故地重游,没想坏了殿下的雅兴。”
“故地重游?”容瞻凤眸一眯,微笑:“从前不知你对旧主有此忠心。亦或只是怀了卧薪尝胆之心,要时刻提醒自己记得当年的屈辱呢?”
这话说得太重了。
谈萤微微躬身,忍痛似的打了个哆嗦:“殿下言重。”
容瞻一指托着他的下巴,轻轻抬起那张秾丽雪白的面孔,眼睫乌沉,只见尖俏下颌上一道血痕。
谈萤忽然偏开了脸。
……太脏了。
他这么一错,容瞻的指尖擦过了他的嘴唇,两个人呼吸都隐约一窒,容瞻放缓了声音:“怎么伤的?宫里还有人欺负你?”
谈萤盯着他的大氅发呆。
顶好的皮毛,乌沉密实的成色,一定暖和。容瞻要是肯抱抱他就好了。
短暂的沉默里,容瞻心中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希望,像无数小尖牙啮咬着他的心,他抬起手,那个姿势很轻易的就能把谈萤揽进怀中。
如果他还和当年一样……
谈萤的目光黯淡下来,轻轻推开了他的手。
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轻飘飘地散在风里:“不合适。”
风里透着寒浸浸的夜色,容瞻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父皇眼皮子底下,你还是安分些,”容瞻淡淡一笑,嫌脏似的将血迹蹭在谈萤柔白的脸颊上,意味深长道:“否则这皮肉之苦,你岂不是白白受之。”
谈萤回去便发起高热,整整烧了三日。
醒时整个人都呆呆的,亦奇给他喂了盏茶,好歹把魂儿找了回来。
“窦闻时可曾来了?”
“方大人、窦大人昨日都来过,公子那时晕着……还是先用些饭吧。”
谈萤神色恹恹:“叫窦闻时来见我。”
大理寺丞六人,窦闻时与月诛华本是同僚。
其中月诛华手段阴狠高明,于刑讯一道天赋异禀,隐隐已有居于众人之上的意思。
太傅之死,死得很是蹊跷。
谈萤本是太傅最为器重的门生,依照他的出身是不必走科举入仕的,但以他的才情,及第登科也不过是探囊取物,端看他怎么选。
——他选了给燕王当娈宠。
谈二公子自毁前程,为天下文人所不齿,太傅几度苦心相劝无果,终是痛心疾首,一番怒斥之下将他逐出门去。
谈萤一贯心狠,自觉被伤了颜面,数月之后太傅过寿,久未谋面的师生再度相见,众人本以为是个冰释前嫌的前兆,怎知当晚太傅就吐血不止,竟是一命呜呼了。
第一遍查,病逝。
后有人上奏太傅之死有疑,前后列明怪异之处,矛头直指谈萤。
大理寺把案子翻出来,又把太傅遗骨翻出来,第二遍查果然是毒杀。
皇帝要保他,谈萤不能死,所以犯案的只能是别人。
当日在场的有个卸任巡抚多年的郑灼,此人与太傅不合,如今又没了大用,大理寺卿朱笔亲批,案子皆在了郑灼头上。
——郑灼畏罪,狱中自裁。
明眼人都知道郑灼是个替死鬼,畏于权势没几个人敢说罢了,无怪乎颜江雪气不过。
窦闻时道:“那毒是几百年前西番传进来的「碧血心」,毒发吐血不止,烈艳如花,片刻身亡,在中原早已绝迹。近年来与西番仍有照应的,不过燕王容瞬与晋王容真。”
谈萤眼帘微抬。
他的眉眼水洗过一般漆黑流丽,沉思时自有一番冷峻神采。
——「碧血心」并非片刻毒发,而是蛰伏十日,必死无疑。
“有件事托你去办,”他若有所思,“我要看太傅府中近一月的人员出入记录。”
窦闻时哑然失笑:“你可真会为难人!我上哪儿给你弄去?”
“几月几日何人来访,家里是否买卖了下人,出身是否清白……”谈萤蹙眉,“这还要我手把手教你?大理寺办事连这都不查?”
窦闻时被他堵得无话可说,碰上个不懂行的给人派活,好歹还能敷衍,碰上谈萤可真是没辙。
“你聪明,你天下头一号的聪明!那你说,容瞬和容真哪个更可疑?”
“容真没那个脑子;容瞬没用够我,不至于现在就把我推出来顶罪。”
窦闻时面露难色:“那还有谁?满京城里有手段又有动机这么做的,除了他们姓容的——”
谈萤掠他一眼,目光浸了水一般凉。
窦闻时跟叫雷劈了似的忽然开了灵智,只是恨不得自己没开:“等等等等,难道……”
话未出口,一指按住他的嘴唇,随之而来的是幽兰般动人的异香。
谈萤微微俯身看他,笑道:“大人,慎言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