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说此言，小泱惊悸不已，心中一急，失言道：“君侯此行可带了令史？”

自永明元年以来，凡进了廷尉府狴牢的囚犯，其罪因详情及籍贯名姓，爰书上都记载得清清楚楚。其中因刑就戮或狱中暴卒者被抛入骨林，则另有名录，死因详尽，亦是做不得假。倘使蔺朝澜此番请了令史来查验尸骸，辨出坑中男女数目有误，岂非叫她功亏一篑，又成了个畏罪潜逃的死囚？

屋外雷声阵阵，话音才刚落，一道惨白的光瞬息间破窗而入，倏然将榻上二人神色映照出来。

月娘本就叫小泱骇了一跳，又忽而瞧见她急头白脸、冷汗涔涔的模样，心中不禁越发怀疑，侧首瞥她一眼，不动声色地笑问：“你问这个做甚？”

小泱自知失态，又见她隐有试探之意，遂急声解释：“葉陵君因伤滞留嘉郡，本是情有可原，如今却大张旗鼓地在骨林掘尸，倘有令史随行便罢，自是因有王命不敢拂逆，可若是君侯擅专，王上岂不猜疑怪罪！”

她迫切地说着，急得眼泪都冒了出来，“而今君侯遍体鳞伤未愈，怎能承受得住半点责罚啊！”

月娘细细打量着小泱的神色，见她眸中悲戚哀怜不似作假，方觉多虑。仰慕敬爱葉陵君的百姓不知几何，她忧心至此，大抵亦是感念君侯恩德。

她有些歉疚，忙坐起身抚慰道：“你莫急，嫂子明日一早便去打听打听，依我看，王上宽仁怜弱，君侯又好不容易捡回一条性命，王上断不舍得叫他再受责难的，你放心便是。”

小泱失神地点点头，月娘见她安静下来，总算松了口气，为她抹净泪痕便兀自躺了下来，轻声呢喃道：“你身子弱，莫再深思了，早些休憩吧。”

小泱闷闷地应了一声，心中焦虑却让她分外清醒，如何也不能入睡。

公子，是在寻她。

拖着满身的伤，不惜忤逆上意，也要来寻。

小泱很怕，怕他查出端倪，不肯死心，遣人四处来截她，更怕他不顾及性命，生生将自己拖死在骨林，若如此，她所亏欠他的，便彻底无法偿还了。

她看了一眼身侧，这一会儿的功夫，月娘已经酣睡了。她叹了口气，月娘是个玲珑心肠的女子，细腻机敏，今日虽侥幸叫她搪塞过去，可若时常在其跟前遮掩胡诌，难免是要露馅的。

再说那杨周，更是万分谨慎之人，当日救她也并非其本意，届时若有人寻上门来，杨周必会将她供出，以免祸及自身。

如此看来，纵使杨家人眼下待她十分和善，长久在此养伤也非良策，况且母亲病重生死不明，还是要早日启程，奔赴雍国才好。

小泱咬着牙伸手探向那日被利刃贯穿的肩头，登时疼得冷汗直冒。王牟下手太重，巨大的冲击劈开血肉，她的锁骨被波及，大约有微裂，所幸不曾移位，用不着大费周章。其他各处的刀伤虽深，也大都没有刺中要害，又细心上药缝合过，约莫再有三四日便能下地了。

能下地就好办，只要尽早安置上一架马车，细软贴身放着，她随时都能离开此处。

心中有了定数，小泱总算安宁许多。但因疼痛难忍，仍是寤寐难眠。

屋外的淅沥雨声震耳欲聋，豆大的水珠杂乱无章地砸在青瓦上，重重荡起水花，又从屋檐重重落下，始终不见息止。

一滴雨倏然落在眉峰，很快便滑进了微颤的眼睫之间，继而逐渐汇入了一片血水中。

寒雨已劈头盖脸地砸了许久了，浓烈的肮脏腐朽之气仍迟迟未散。

一架小轺被遗弃在树下，巨大的尸坑旁，堆砌着山丘似的残骨焦尸，坑内似乎被捞了干净，连日掘尸的人已经不见踪影，里头只洼着一片漆黑的污水，被疾雨敲打出十分厚重的涟漪。

那座可怖的尸山下，一人静静地合眼卧着。

只着一身已经不算干净的曒玉深衣，手中只攥着一方湿透的月白色丝帕，其余便什么也没有了。

他似乎十分眷恋地依偎着这座尸山，白玉般的脸庞几无人色，精瘦的身躯之上，血迹如墨花般四处晕染，他就这么安宁地躺在血水里，像只乖乖等待着消亡的孤魂野鬼。

他早就该死了。

蔺朝澜麻木地睁开了眼。

他在这里守了几个日夜，昏迷又醒来，伤包扎好又裂开，饮了汤药又连着血呕出，反复寒热交加，未曾治愈，而今又薄衣卧雨良久，纵使如此，仍旧没死。

心中没由来地浮起一股燥意，蔺朝澜将丝帕藏进心口，艰难起身，在身侧的尸山里翻找良久，才摸出一截断骨来。

他用指尖摁了摁断处，见有锐痛，才缓缓抵上颈间。

只需用力一划，他便可血溅当场，只是……

苍白的手又垂了下来。

她不会喜欢这样狰狞又显眼的伤疤，来世若与她做了夫妻，岂不无端叫她担忧害怕。

不好，不好。

他伸出左腕，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。

未想暗处竟忽地飞出一粒石子，还未见血珠溢出，指间便倏尔一痛，断骨应声落在了泥水中。

暗处窥视一切的人眸光一紧，从树后踱步而出，对上青年阴鸷的神情，不禁失笑：“葉陵君，你以为，死有这么容易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