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没有应声,默默地收回了手。
小泱想他是什么人,琞国的凤雏麟子,生来便是贤身贵体,怎会与她一个平头百姓许下这样的承诺。他行事凭的是他自己的心思,到底不是她能置喙的。
思及此处,她不免又害怕起来,怕他嫌她僭越,一怒之下取了她的性命,因而转身便要跑。
那人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小泱吓得一颤,还未来得及挣扎,他冰凉的指尖便轻易撬开了她的右手,那枚染着他血的箭镞应声坠地,旋即滚进了尘土之中。
后知后觉的恐惧忽地涌上心间,小泱恍若梦醒,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蠢,竟敢不顾一切地去刺公子的手臂,眼下周遭无人,无须掩饰,他又怎肯饶过她!
她立时潸然泪下,出声乞求道:“公子别杀我!求公子……”
双膝一软,就要在他身前磕头求饶,手腕却被他钳制着,终究没能跪下去。
小泱清楚地听见一声叹息。
那人一手扶她,一手从腰间取出了一把精致的青铜匕首,轻轻放至了她的掌心,却没有开口。
小泱的手止不住地抖,他这是要她自刎谢罪了。
惘然间,却忽听他温声道:“小小一枚箭镞要不了我的命,下次杀我,亦或是杀敌,可用此刃,一击毙命。”
小泱心惊胆战,未想他竟非玩笑,话落便兀自握着她的手,迫她持刀抵上了他的心口。
他仿佛对她没有半点防备,竟还耐心教她,“以后,刺这里。”
手中匕首薄刃锋利,泛着冷光,寒气森然,小泱觉得骇人,慌乱地缩回了手,颤抖着将匕首奉上,瑟瑟道:“公子,我不会杀人,我不想要……”
她垂着头,瞧见血从他小臂伤处淌了下来,凝聚在他的指尖,他似有发觉,亟亟将手背了过去,魌头后的声音悄然变得冰冷。
“要杀你的人不会因你乞怜而留情面,你若这般软弱无能,连自己都护不住,反去顾惜旁人,那你的性命便最轻贱,莫说我,这世上任何一个敢拿起刀的人,都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你。”
他顿了顿,许是见她哭得可怜,竟纡尊降贵地折下腰,为她抹去了泪痕,转而轻声道,“相较洁净,性命才是你最珍贵的东西。好好活着,才能知晓我这个‘该死的人’究竟会落得何等下场。”
小泱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匕首,似懂非懂。
自幼只有人教她知书明理,教她治病救人,教她玉洁松贞,还从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,教她拿起刀去刺人心脏,教她学会护住自己,教她好好活着。
他分明是个视人命为草芥的上位者,此刻却语重心长地告诉她,性命比洁净更重要。
抬头看去,却见那玄裳少年已转身上了马,正欲揽辔掉头。
小泱疾疾上前,茫然道:“公子要回去了吗?”
恍惚听见他轻笑一声,旋即便作力挥了马鞭,头也不回地离去。
那温和的声音就混在闷闷的马蹄声中,随寒风乍起,有些听不真切。
小泱只听见几个字,他说,“走吧,别再回头。”
尘土飞扬,他的身影愈发模糊,小泱静静地目送着他,却见他奔去的方向竟遽然窜起了通天的火光,骇人的巨焰如海浪一般疯狂地袭来,铺天盖地,似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。
而那一人一马就这样一往无前地冲进了火幕之中,霎那间,竟与那窜天火浪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仿佛从也不曾出现过。
小泱揉了揉眼睛,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倏地钻进她的鼻尖,她身子一僵,这才发觉双手已是鲜血淋漓。那把匕首仍静静地卧在她的掌心,却也诡异地泛起了可怖的血光。
她惊惧万分,尖叫着将其掷得远远的,此时咽喉又似被一双手死死扼住,全然无法呼吸。
小泱失了力,重重往后栽去,身下却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粘腻的血河,她陷入其中,殷红的鲜血便立时包裹住她,牢牢将她禁锢起来。
极重的窒息感使她愈发无力,她绝望地张开了唇,又酸又苦的血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灌了进来,源源不绝地往腹间流去。
“咳咳咳!”
小泱猛地呛出了几口血,肌骨皮肉随着这声呛咳骤然如同刀割火灼,她痛得头皮发麻,眼前却隐隐透出暖黄的光亮,将方才那一片血色掩盖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