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边有人在说话,“药全和着血吐出来了,趁她张开了嘴,快再喂些!”
又有人匆忙替她擦了擦唇角,旋即又将药碗送到了她唇边,浓苦的汤药猝不及防地流进口中,小泱艰难地将这苦涩咽下,缓缓睁开了眼。
喂药给她的是个清秀的年轻妇人,见她转醒,双目一亮,忙笑道:“君姑快瞧,这姑娘总算醒了!”
“呀!”抱着她的人便是那夜救她的老媪,其人闻言一喜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际,蔼声道:“还是有些烫,昏了这好些天,快去给她端碗鸡肉粥来!”
年轻妇人乖顺地应了,端着药碗出去了。
小泱难受地轻咳几声,微颤着道:“嬢嬢大恩,来日定舍身相报……”
如今她身上清清爽爽的,换了件柔软干净的寝衣,伤处似是都已缝合好了,左掌裹着簇新的纱布,没有半点渗血的痕迹。大约是怕她背上伤处不适,床榻上竟垫了数层褥子,裹在她身上的是软和轻便的锦衾,屋中暖炉亦烧得极旺,足见其善良心细。
那老媪却是满面忧色,轻轻扶着她躺了下来,将她裹得密不透风的,一边怜惜道:“小小的年纪,遭了这么大的罪,你是不知,那日医士为你缝合,血水竟倒了一盆又一盆,嬢嬢都快吓坏了。”
林媪一顿,抚了抚她的脸颊,叹道:“所幸你是个福大命大的孩子,只是实在可怜,竟瘦成了这般模样。”
片刻又似个孩子般得意地笑道:“不过如今既醒了,将你养得丰腴些,倒不是难事。”
小泱双眼酸涩,好似见到了那个多年来只存在于幻想中的母亲,她探出手来,小心翼翼地握住脸旁那只生了皱纹的手,含泪笑道:“嬢嬢的手,可真暖呀……”
林媪本就对她心生怜爱,闻言愈发不忍,抬手为她擦了泪,柔声道:“嬢嬢家中还算殷实,你不必怕,就在嬢嬢这儿养伤,吃住总不会短了你。”
小泱心中感激万分,说话间,那年轻妇人端着碗肉香四溢的粥进了屋,见状笑说:“君姑心善,可知日后定是福禄绵长。”
林媪扶着小泱起身,笑着介绍,“这是我儿的新妇,月娘,你唤她嫂子便是。”
俨然已将她当做了自家人。
小泱朝月娘感激一笑,“多谢嫂子为我举炊。”
月娘在榻边坐下,用小勺细心喂她,一边好奇道:“还不知姑娘名何?”
小泱轻声答道:“我叫谢泱,‘维水泱泱’的泱,嬢嬢与嫂子便唤我小泱吧。”
此时夜已渐深,林媪待她用完了膳,便回寝屋休息去了,只留月娘在此看顾。
小泱与月娘卧在一张榻上,不多时便熟络起来。
从她口中,小泱得知林媪的儿子名唤杨周,在琞都开了间食肆,平日里忙,起居皆在都城。林媪与月娘嫌都城嘈杂不肯搬去,大多时候就在这嘉郡老宅住着。
那夜杨周送林媪回嘉郡,二人将遍体鳞伤的小泱捡了回去,连夜为她请了医士,这才堪堪保住一条命。
“你昏迷了三四日,发着低烧,还夜夜梦魇,喊什么‘好多血’、又唤什么‘公子’,我和君姑吓得不轻,生怕你熬不过去,所幸你醒了。”月娘心有余悸地道,“听夫君说,伤你的是一群匪盗?”
小泱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脑中却兀然想起那个梦来。
遇见公子那年,她才九岁。彼时的她傻得可怜,瞧不起公子手上鲜血无数,还妄想教他做个好人。可到头来,他心软救她,连她行刺之事亦不计较,甚至还教她杀人保命,小泱便更不知其品性究竟如何。
后来她打听到,常在碌山猎兽的是长公子蔺谦。然遇见他的翌年,她便听闻长公子病逝,十岁的她将那把青铜匕首埋了起来,心里想着,她永远都不会变成他那样的人,也永远都不需要这样的东西。
如今的她十七岁,第一次亲手杀了一个人,鲜血淋漓的梦里,那个天真又干净的自己好似再也见不到了。
可她又忍不住地想,公子分明那般慈悲和善,当年的他,会不会也是为了保护自己,不得不杀了人,若是如此,五岁的他第一次闻见人血腥气,大抵也会怕得整夜梦魇不休吧。
怅然间,又听月娘兀自喃喃道:“这年头,匪盗跟不要命似的,莫说你这样的弱女子,他们竟连葉陵君都险些杀了,日后爪牙益发多起来,岂非连王宫都敢掀了!”
小泱陡然一惊,“葉陵君?”
月娘打了个寒颤,“是啊,葉陵君与六公子才在嘉郡落脚,那群该死的匪盗便来催命。听人说,那夜不知死了有多少人,目盲的六公子倒是没事,好端端的葉陵君却险些没了。”
“那葉陵君如今怎样了?”小泱心中焦急,连忙追问。
月娘见她翻身,细心替她把被角掖好,叹道:“为君侯诊治的医士就住在不远处,听他谈起,君侯被捅了数刀,好在眼下已没了性命之忧。”
小泱暗自舒了口气,便听月娘接着低声道:“只是才刚醒过来,便无端哭得呕血,硬要往骨林去。你想那是什么地方,阴森可怖,他却在那里不眠不休地守了两日,发了疯似的,叫人把尸坑翻了个底朝天,偏那坑几日前不知叫何人给烧了,里头尽是焦骨,也不知能翻出个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