蔺朝澜一滞,看清来人后,便沉默地背过了身去,跪地从泥泞中拾起了那根断骨,身躯却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。
一只大手落在了他发间,温暖的指腹将他额间乱发轻轻拨开,继而顿在了他紧蹙的眉间。
那人了然般温声道:“我大抵知晓那位姑娘因何不要你了。”
蔺朝澜心中悲凉,却执拗道:“她绝不会抛下我!”
他敛眸喘息着,几乎力竭,“她只是……被我弄丢了……”
在骨林的这些日子,许多人都说他痴了,疯了。他身边人心惶惶,却没人知晓他究竟要做什么。
直至今日,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了。
尸坑里没有任何她的踪迹。那场大火整整烧了大半日,后又落了好几日的雨,焦骨被冲得到处都是,底下未烧着的尸体被泡得极为不堪,他一一看过,没有她。
可他已经没有勇气和心力再去寻求她是否还存在的答案了。
她若活着,当然极好,他愿化作魂灵永远守候在她身侧,为她消灾挡祸。她若逝去,他只盼用他生生世世的寿数与气运,换她下辈子安宁无忧,事事得偿。
心中执念一消,他便昏死在了小轺里,隐约听随侍的寺人说,王上要召他回宫问罪,太后又在章台宫大闹一番,要将他接回寿华宫养伤,两位公子都在来传舍的路上,预备一齐护他回琞都。
他似乎,不得不重回那狼环虎饲之地了。
醒来之后,他买通一个小寺人,将传舍中的人尽数药倒,只带着一个马夫,冒雨赶车来此。
他将身上锦缎玉器褪下赠予马夫,将其打发走后,便平静地躺在尸山旁等死。
就差一点,差一点,他就可以结束这难捱的一生了。
胸口郁郁难纾,那人在他身前蹲下,神色悲悯,眸中隐有泪光。
“君侯自是哀恸欲绝,可想过她受了何种凌虐?若君侯亲眼目睹,见利刃刺得她通身血肉翻飞,见她被人肆意掌掴,见她彻夜惨叫,痛得泪眼模糊亦不肯招供,见她临死之际成了丧家之犬,可还甘心就如此了结性命?”
话落,那悲悯的神色便不见了,变成了一种冰冷的蔑视,“她比你勇敢坚毅千万倍,所以,她绝不可能会爱你。”
蔺朝澜心口剧痛,强烈的窒息感随之袭来,脑中止不住地浮现她遍体鳞伤的惨状。燕洐说,她是咬舌自尽,生前并未受刑,原来……都是骗他的。
泪水和雨水疯狂搅在一处,他浑身都冷得刺骨僵硬。如此痛苦于他而言已是无以复加,那小泱呢?
一股绝望的恨意涌上心头,他狼狈而茫然地抬头,那人却闭上眼,徐徐背身。
“你所选择的殉情,在我眼里不过是最怯懦无能的逃避。若我是你,纵是她不爱我,她留在这世间的一切,我亦珍重爱惜,她来不及拾起的仇怨,我定替她重重放在心里,来日见她,我……便可笑着去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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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缠缠绵绵地下了几日,小泱夜夜骨痛难忍,总不得酣睡。那时还盘算着三四日便要下榻,如今,病恹恹地卧了六日,出了暖阳,她方觉身上有了些劲,当即便掀开被褥要起身。
“芣苢,快去搀着泱姐姐!”
月娘在庭中绣帕,从窗中瞧见小泱要下榻,忙吆喝自己八岁的小女,“快!扶泱姐姐来庭中坐坐,晒晒日头!”
芣苢立即扔了竹简,蹦蹦跳跳地进了屋,小心翼翼地挽过了小泱的右臂,笑说:“今日晴好,姐姐的病似乎也好多了。阿娘说的果真不错,葉陵君大好了,姐姐便也无事了。”
小泱猛地吸了一口气,庭中种着许多兰草,芳香怡人,很是舒心。她弯着眼睛,冲女童展颜一笑:“好芣苢,还知道什么葉陵君的喜事,一并同泱姐姐说说,可好?”
芣苢笑嘻嘻地不说话,小泱揉揉她的头,“练字去吧。”
月娘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继续走起了针,出声打趣道:“你才刚好些,怎就急着忧心君侯。”
小泱轻笑,“君侯安好,我便可放心离开琞国了。总不好长日在此劳烦嫂子一家。”
这些日子月娘去了琞都替她打听蔺朝澜的情状,不必时时警惕,因而她虽卧病在床,却已将全部金银收拾妥当,除了赠予林媪以作答谢的一根金笄,其余的便是睡时亦贴身放着,就连从王牟那里抢来的匕首,她也细细包好放在心口了。
听月娘母女之意,蔺朝澜大约已回了琞都养伤,暂且不必她惦记,为免变故,她不可再久留于此了。
小泱松了口气,托林媪买的车马明早便到,但愿别出什么差错。
“你要走?”月娘起了身,愕然道,“你伤重如此,又只将养了十日,如何受得了颠簸?依我说,就在这住下,芣苢昨日还同我吵,要泱姐姐与她作伴,你若走了,她岂不哭闹不休?”
小泱见她忧心,不似作假,也非猜疑,不禁有些动容,正欲开口解释,便听门外人沸马嘶,有人撕心裂肺地哭喊:“天杀的!哪里见过什么来历不明的女子!何故杀我夫君和孩子!你!你不得好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