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兀自上前牵了她的手，温和地与她说话，“小泱，哥哥带你去碌山脚下猎野兔子好不好？”

小泱听是哥哥，总算心中一松，笑道：“好啊！”

她心有余悸地朝后看去，便见四周之景竟已与方才所见大相径庭，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个捕兽的深坑，那群怪物亦都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她疑惑地转过头来，眼前人却骤然阴恻恻地笑道：“小泱，你去死吧。”

说罢拎起她的衣领，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把丢进了坑里。

坑里的人皆大叫着躲开，她重重地摔在底下，头晕目眩间，便听有人在上面笑道：“嘿！今日倒猎了不少靶子，可以回去领赏了！”

又有人丢了根麻绳下来，厉声威胁道：“一个个地自己爬上来！谁敢不从，老子将你们剁成碎渣！”

坑里的多是些衣着简朴的老弱妇孺，坑外的人又个个凶神恶煞，说起话来似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，因而竟无一人敢出言反抗，只得涕泗纵横地往上爬去。

小泱怔怔地跟在最后，待到回过神来，已被人缚了双手，一条长绳将方才坑底的所有人绑成了一串，小泱走得慢，便有人抡起马鞭朝她背上重重抽了下来，一边斥道：“给老子走快点！”

小泱不知道他们要像一群牲口般被赶着去往何处，在这疾风中踉踉跄跄地走了许久，忽听有人大笑着道：“末将亲自把公子的新靶子送来了！今日且先抓些弱的供公子练手，过两日再替公子寻些壮丁来！”

长绳上拴着的一群人在风里摇摇欲坠，闻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。小泱不知道这位“公子”到底是谁，但她想，如今这世道可真是礼崩乐坏，王室公子竟要以生人为靶，甚至连四五岁的幼童亦不放过，可知往日究竟有多么凶残暴戾。

而这样惨无人道的可耻之人，偏生从娘胎里便是金尊玉贵，偏生无人可将其奈何，偏生，琞国的江山或许总有一日要交到这样的人手上。

小泱恨恨地抬眸望去，果见一众身着盔甲的壮汉身前，赫然立着一个骑着白马的少年。

白马在原地打着转，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，身姿高挑挺拔，穿一袭单薄的玄袍，面上戴着一副极其骇人的魌头，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。

小泱打了个冷战，观其周身气度，便觉阴森可怖，今日怕是没法活着回去了。

惊惧间，便听那少年开了口，朝那声称送靶子与他的人冷冷道：“今日学的是猎兽，不是杀人，将他们放了。”

但那人似是觉得可笑，对少年也并没有什么敬畏尊崇之心，反出言讽道：“公子手上沾的血可比末将多了不知有多少，莫非公子以为，放了他们，便可洗清这一身的罪孽了？”

公子身后的人也附和着笑道：“公子五岁便能杀人，难道今日竟怕这一群老弱妇孺了么？”

小泱脊背一僵，五岁，连笔都拿不稳的年纪，他竟已学会了杀人。她的心又凉了下来，这样的人，岂会真的有什么怜悯之心。

不过都是演的罢了。

但这些话大抵让少年十分窘迫，他身下的白马都不悦地发出了刺耳嘶鸣，可他仍旧按辔不动，倔犟道：“我说放人！”

那群将军仿佛十分鄙夷他的逡巡不定，都不应这话，为首的将军甚至径自翻身上了他的白马，从身后攥住他的手臂，迫他张起了弓。

那将军森然笑道：“公子看，这群贱民都吓得站不起身了，唯有最末的那个小女娃瞧着有些胆量。不如，公子就先射穿她的颅骨，让末将好生欣赏一番她最狼狈的模样。”

遥遥地，小泱看见箭已在弦上，而那泛着寒光的箭镞准准地指向了她，若下一刻弓满指松，她便会血溅当场，瞬间殒命。

她缓缓闭上了眼。

须臾之间，箭矢果真破空射来，然而意想中的剧痛却没有传至她的头颅。

倒是前方牵着长绳的人轰然倒了下来，片刻那公子身后的将军也怒目圆睁地重重摔下了马。

有人瞠目结舌地喝道：“公子反了！快！快去抓住公子！”

疾风凛冽，日光灼灼，公子玄裳白马，衣袂翻飞地朝她的方向奔来，放下缰绳的片刻，他修长的手指轻易拉开长弓，将她身后执鞭之人一击毙命。

绳上的人察觉到一丝生机，皆拼了命地去撕咬腕间绳索，桎梏一断，他们便如蚂蚱一般四处逃窜而去，只留小泱一人在原地。

她用力挣开束缚，却蹲下身拔出了尸体上的箭矢，又战栗着掰下了那枚箭镞。

那具尸体死不瞑目，额头的血窟窿仍在溢着血，沿着额角淌进眼眶，将他的眼球染得通红。小泱恍如隔世地站起了身，血淋淋的双手止不住地轻颤起来。怔愣间，忽而一阵天旋地转，她竟被公子拉上了马背。

虽被他紧紧护在怀里，小泱心里却害怕极了，挣扎着便要跳下去，那少年却低低道：“别怕，我不杀你。”

小泱怎敢信他，心中恨意难平，她握紧箭镞，重重朝他攥着缰绳的左臂刺去，含泪愤愤道：“你五岁便杀人了，就算今日不杀我们，你亦是该死！”

隐约听见他闷哼一声，那手却半点也没松，他反而温和地笑道：“好，那你要快些长大，我等有朝一日，你来取我性命！”

小泱不懂他这话究竟是嘲讽还是心虚，一路闷闷的，没有再开口。也不知后头有没有人追上来，白马疾驰许久，终于在官道上停了下来。

公子将她抱下了马背，臂上鲜血悄然沾湿了她的衣襟，他瞧见时，蓦地一怔，片刻折腰为她擦了擦，然血已洇得很深，怎么也擦不掉。

“弄脏你了。”他的声音听着有些怅然，须臾又轻轻叹了一声，“我心甚歉。”

这并不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公子能说出来的话。

鬼使神差地，小泱仰起头，壮着胆子道：“公子以后不要再杀人，便不会弄脏自己，亦不会再弄脏旁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