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牟失血极多，已经十分虚弱，愕然瞥见她满眼杀意地走来，心中大骇，不敢再冒死与她搏斗，立即颤颤巍巍地起了身，趔趔趄趄地想往绳索处逃去。

小泱亦流了不少血，又多日未曾进食，身子比他更晃荡不稳，幸而这尸山十分不平，他没法走快，小泱咬紧牙关，奋力向前将他扑倒在地。

王牟还在挣扎，想要翻身将她压下去，然小泱已经自后一刀扎进了他的心脏。

她将刀一点一点推至深处，学着他将刀尖捅出皮肉，用力将他往下钉去。

他方才还毫无血色的脸立时涨得通红，小泱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轻叹，大约是知道死期将至，他没有再挣扎，彻底放弃了抵抗。

眼下他十分狼狈地被她摁着，侧脸都被挤得变形了，小泱却突然瞧见他右眼中倏尔垂下一行浊泪，又听他断断续续地哽咽道：“哥啊……你……究竟……在哪啊……”

小泱心中五味杂陈，想了想，冷冷道：“他亦是生不如死，亦为他所做之事赎了罪。”

却听他仍在喃喃道：“哥呀……”

王牟忽地想起幼时，哥哥将他背在背上锄地，他觉得颠簸难受，也是抱怨着嘟囔：“哥呀，太累了，我们回家吧！”

他们两兄弟没有父母，从小相依为命，即便他恨透了王丘，恨他的利用，恨他的隐瞒，恨因他而造就的不幸，可临死了，唯一能想起的，还是只有哥哥。

究竟为什么？哥哥这么做究竟得到了什么？

可惜，他这笨拙的一生，哪里想得明白这些啊。

便不想了。

眼前依稀有个敦实的背影，逐渐却又远了，一步深一步浅地走进了浓雾里。

小泱轻声一叹。

那双来时充斥着狠意的眼睛，如今氤氲着满眶的泪，渐渐的，那小小的瞳孔就在这一片水色之中散了。

他死了。终于死了。

小泱茫然无力地倒在了一旁，通身的剧痛终于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。

可真痛啊……

感觉像是躺在砧板上被人剁了许久，浑身没有一处是好的。

缓了好一会儿，脑子才清明几分。

又想起那日在狴牢，萤书与她说：“小泱，别怕。”

心中方恍然大悟。

她分明没死，醒来时人却已在骨林尸坑，原是阿姐在救她。

她忽而想起了什么，伸手往衣襟之内探了探，才发现那日萤书塞给她的东西竟不止一样，除了一根包得严严实实的火折子，还有两根素金簪子、两块碎银和两块被压得不成样子的糕点，虽不算多，却皆是救命之物，藏在衣襟里也不易叫人察觉。

小泱坐起了身，忍不住压抑地哭了起来。

这才短短十日不到，她就“死”了两次。相比前世被钉在床榻上活活烧死的苦楚，这几日的各种变故，才算是痛不欲生。

后知后觉的恐惧悄然蔓延至四肢百骸，她扭头看了看肩头血肉翻飞的伤处，又低头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断了一半的左掌，最后捏了捏身上僵硬腥臭的粗布袍，顿觉心酸难耐，愈发难过，干脆嚎啕大哭起来。

凄厉的哭声将林中鸟雀惊得四散而去，连那只鹰都不见了踪影。

她一边擦着泪，一边却又颤抖着拈起一把糕渣，将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，和着泪就往肚子里咽。

她必须得吃饱了，吃饱了才有力气，有力气才能逃离这个鬼地方，才能保护自己，才能好好地活。

纪菱歌已经彻底死了，琞国也不可能再容下她了。如今她是崭新的谢泱，她要作为谢泱，在雍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。

短暂的纾解过后，小泱总算恢复了些气力，旋即便艰难地起了身，忍着掌心剧痛，靠着王牟留下的那根绳索从尸坑里攀了上去。

她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着，遥遥朝四周望去，便见目及之处寸草不生，唯有坑壁上生着零星几株杂草，并不能掀起什么风浪。

她松了口气，见天色尚早，天黑前应该能找到个落脚治伤的地方，便毫不犹豫地将火折子吹着，直接丢进了坑里。

火很快便烧了起来，橙黄的巨焰在坑底迅速扩散，将所有脏污血腥吞噬殆尽。

小泱的脸被映得通红，她起了身，最后望了一眼琞都的方向，转头一瘸一拐地朝西边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