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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退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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柏林的春天来得极晚,且步履蹒跚。

四月的达勒姆区,虽然行道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新绿,但空气里依然透着一种料峭的微寒。

书妤推开宿舍的门,看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床铺,心底那块空缺像是被灌进了冷风,怎么都填不满。

云嘉颜回国已经整整两个月了。

这两个月里,书妤变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。她一个人去图书馆,一个人去食堂,一个人在深夜里听着暖气管道里水流潺潺的声响,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。而云嘉颜的世界,却在这短短的两个月里,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坍塌。

起初,云嘉颜在微信里还会给她报平安。语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,但至少还有希望:“小妤,我爸从ICU转出来了,虽然还不能说话,但医生说体征稳住了,后续慢慢做康复就行。我这几天就在医院走廊的陪护椅上睡,还挺软的。”

可是,命运专挑苦命人折磨。

就在云嘉颜父亲转入普通病房的第十天,也就是云嘉颜回国的第二个月,厄运再次降临。她母亲因为长期的精神极度紧绷、日夜颠倒的劳累,加上原本就有的高血压,突发急性心衰,被邻居发现后连夜送进了抢救室。

那天深夜,德国时间是凌晨两点。书妤被一阵极其急促的手机震动声惊醒。

她摸过手机,屏幕上闪烁着云嘉颜的视频通话。接通后,屏幕里出现的画面让书妤的心脏像被扔进了冰窖,瞬间停止了跳动。

云嘉颜瘦得完全脱了相。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,眼窝深陷,眼底是乌青一片,嘴唇干裂起皮。她没有在病房里,而是靠在ICU外面那条惨白的走廊墙壁上。头顶的白炽灯将她脸上的绝望照得无处遁形。

她没有哭,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:“小妤,家里的积蓄空了。我爸后续的康复是个无底洞,我妈现在也进了抢救室。亲戚们借了一圈,现在连电话都不接了。”

“嘉颜,你别急,我卡里还有一点钱,我明天一早去银行给你转过去……”书妤猛地坐起身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
“没用的,小妤”,云嘉颜苦笑了一下,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,“我今天已经跟学院递交了退学申请。本来想着休学一年,可是如果我明年再回去,我根本交不起学费和生活费了。而且我爸妈现在这个情况,身边根本离不开人。我走不了了。我这辈子,可能就只能这样了。”

“那陆行呢?你跟陆行说了吗?他……”

“提了分手”,云嘉颜闭上眼睛,长长地吸了一口气,“我已经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。”

书妤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了床上:“为什么?!”

“他是个好人。他在柏林工大那个课题里崭露头角,导师那么看重他。他前途无量”,云嘉颜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,“而且,他已经大四了,快结业了,我不能拖累他。我不能让他为了我这个烂摊子,放弃他的学业和未来。小妤,我跟他说,我爱上别人了,让他死心。长痛不如短痛,我不能毁了他。小妤,在这个世界上,穷人的爱情,是没有资格谈未来的。”

穷人的爱情,是没有资格谈未来的。

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一刀一刀地剜着书妤的心。她想起了左霖意,想起了温暮那张高高在上的五十万银行卡,想起了那个在雨中发完分手短信后哭得像傻子的少年。原来,在这个世界上,被现实压垮的人,从来不止他们一个。

“嘉颜……”书妤不知道该说什么,那些在心理学书本上学到的安慰人的话,在真正的苦难面前,全都显得可笑至极。

“小妤,别哭。”,嘉颜隔着屏幕,疲惫地笑了一下,“以后,你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。我不跟你说了,护士叫家属了,我得去缴费了。”

视频挂断。屏幕黑了下去,映出书妤满脸泪水的脸。

从那天起,云嘉颜彻底从德国的朋友圈里销声匿迹了。书妤不敢过多地打扰她,只能每天在微信上给她发一句“早安”,告诉她,自己一直在。

宿舍里,书妤每天都会把云嘉颜的桌子擦一遍,那半罐没吃完的软糖,她一直没舍得扔。

而远在柏林的另一边,陆行疯了。

云嘉颜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,他根本找不到她。这个平日里斯文内敛的男生,连着几天跑去柏林自由大学堵书妤。他眼底布满红血丝,胡茬长了满脸,死死地抓着书妤的胳膊,声音哑得像是在滴血:“书妤,你告诉我,到底怎么了?嘉颜怎么可能突然变心?她家里是不是出事了?!我求求你,你告诉我!”

看着陆行几近崩溃、几乎要跪下的样子,书妤终究没忍心继续隐瞒。她红着眼眶,把云嘉颜家里发生的一切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。

陆行听完后,在原地僵立了很久。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发着抖,双拳死死地攥紧。然后,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,快步离开了。

书妤以为他会放弃,毕竟,那是一整个坍塌的家庭,是无底洞般的医药费,是压垮人的绝望。正常人都会退缩。可是,她低估了陆行,低估了那份纯粹而滚烫的爱。

三天后,陆行再次敲开了书妤宿舍的门。这一次,他没有崩溃,眼神里透着一种极其坚韧的平静。

“书妤,我退学了”,陆行手里捏着一张飞往国内的机票,“手续我已经办好了。柏林的导师很生气,说我疯了。但我告诉他,有些事,比前途更重要。”

书妤震惊地看着他:“你要回国?”

“对”,陆行深吸了一口气,目光坚毅,“既然她遇到了事只知道把我推开,那我就回去赖着她。就算她打我骂我,我也绝不松手。书妤,你觉得我是个傻子吗?”

书妤拼命地摇头,眼泪瞬间决堤。她用力地朝他点了点头:“替我……抱抱她。”

国内,某市的人民医院。

云嘉颜的生活已经变成了一滩黏稠的、看不见尽头的死水。每天清晨五点,天还没亮,她就要从医院走廊那张硬邦邦的陪护椅上爬起来。

她的背因为长时间蜷缩而酸痛无比,但她顾不上,她得赶紧去水房打热水,给瘫痪在床的父亲翻身、擦洗、换尿垫。

忙完父亲,她又要匆匆赶去另一层楼的病房,给母亲喂饭、看着护士给她挂水。为了省钱,她连一个护工都舍不得请,全凭自己一个人硬扛。

短短两个月,她从一个在柏林街头喝着咖啡、满眼都是光芒的女大学生,变成了一个为了几毛钱菜价能跟人争得面红耳赤、头发枯黄、满手粗茧的疲惫女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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