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柏林,还没有到最冷的时候,但空气中已经透着一种彻骨的微凉。
柏林自由大学的校园里,高大的落叶乔木被秋风染成了金黄色,一阵风吹过,树叶簌簌地落在有着沉重历史感的青石板上。
空气中带着一种异国特有的清冷味道,夹杂着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,还有偶尔驶过的自行车发出的清脆铃响。
书妤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,脖子上围着一条奶白色的围巾——那是宋慧兰当年一针一线给她织的。她瘦了很多,原本就尖的下巴现在显得更加锋利,眉眼间的清冷被这异国的秋风吹得愈发浓重。她抱着一本厚厚的大部头专著,从图书馆的台阶上缓步走下,目光沉静而淡漠。
她选了柏林自由大学的心理学。
没有人知道,当她在那张志愿表上,用黑色的水笔一笔一划地填下“Psychology”的时候,心里到底在想什么。
或许,她只是想弄明白,为什么人心可以那么复杂;为什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,会因为所谓的“现实”被生生拆散;为什么母亲那句“我是为了你好”,会变成刺向她最深的一把刀。她试图从弗洛伊德的梦境解析和荣格的集体无意识中,去寻找那个永远也无法愈合的答案。
在这个没有温暮时刻监视、也没有左霖意骑着电动车等在楼下的陌生城市,书妤像是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精密机器。
上课、泡图书馆、打工、回家。她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,把所有的时间都填得满满当当,不给自己留下一丝一毫喘息和回忆的空隙。
因为她知道,只要一停下来,那个叫左霖意的名字,就会像毒药一样,迅速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。
“Hallo, Shu!”
一个清脆明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书妤抬起头,看到一个穿着姜黄色毛衣、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正朝她跑来,手里还举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Brezel。
女孩叫云嘉颜,是她在柏林自由大学一起合租的室友。
云嘉颜也是个地地道道的南方女孩,性格大大咧咧,像个永远发着光和热的小太阳。当初两人刚开始合租时,书妤那副生人勿近、仿佛随时会碎掉的清冷模样,把云嘉颜吓得够呛。但云嘉颜偏偏是个自来熟,硬是凭着一日三餐的热情投喂和每天不间断的“单口相声”,一点点撬开了书妤那层厚厚的冰壳。
“你又去图书馆待了一上午?”云嘉颜把手里的热碱水结塞进书妤手里,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,抱怨道,“今天可是周末!柏林的秋天这么短,你总不能把青春都埋进弗洛伊德里吧?走,陪我去逛周末集市。”
书妤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,无奈地勾了勾唇角。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,云嘉颜是她唯一能感受到温度的来源。
“好,陪你去。”书妤的声音很轻,带着几分纵容。
两人走在充满烟火气的集市上,书妤咬了一口温热的碱水结。云嘉颜在一旁挑着复古耳环,突然转过头,小心翼翼地看着书妤:“小妤,昨天晚上……你是不是又没睡好?我听见你在房间里做噩梦了,一直喊着‘阿意’。”
书妤咀嚼的动作停住了。她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黯淡:“抱歉,吵到你了。”
“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!”云嘉颜急了,拉着她走到人少的角落,认真地看着她,“小妤,你到底经历了什么?你那个锁在抽屉最里面的盒子里,装着什么秘密?那个‘阿意’是谁?你既然这么痛苦,为什么不回去找他?”
书妤捏着手里的纸袋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七千公里的距离,几百个日夜,她以为自己能忘,却发现自己只是把伤口捂得更深了。
“我们没有以后了,嘉颜”,书妤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飘,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凉,“他被我妈妈逼走了。他现在……应该在海城,过得很好吧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柏林灰蓝色的天空。海城,那是她最想去的城市。那里有海风,有沿海公路,有她十八岁时的梦,也有她这辈子最爱的人。而现在,他替她去了那里。
与此同时,七千公里外的海市,九月仍带着潮湿的闷热。
左霖意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,站在海城财经大学的校门口。他穿着简单的黑T恤和休闲裤,身形高挑,眉眼冷峻。作为全省第二,他拒绝了国内最顶尖的那几所高校,执意来到了这所大学,选择了主修工商管理,辅修金融。
他开始学着去看那些枯燥的报表、金融模型和供求曲线。他需要钱,需要很多很多的钱。因为他比谁都清楚,在这个世界上,只有拥有了足够的底气和实力,才能去对抗温暮那种高高在上的人,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。
报到的那天,他一个人办完了手续,一个人把行李搬进了宿舍。室友们都在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,只有他一个人沉默地站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的街道。
海城大学,就在距离他仅仅隔着一条马路的地方。
那条路不长,双向两车道,香樟构成绿荫的底色,而法国梧桐穿插其间,秋天落叶时更有层次感。一头是海城大学的侧门,一头是海城财经大学的正门。以前,书妤说两所学校隔得很近,只要考上,他们就能一起去看海。
现在,他们考上了。一个第一,一个第二。可书妤却不在那里。
左霖意走在学海路上,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交替亮起。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穿着浅蓝色裙子、抱着书本的女孩,正站在对面的校门口,笑着朝他招手。可是,当红灯变绿,人群穿过斑马线,那个幻影就碎了,只剩下秋风吹落的几片梧桐树叶。
开学后不久,左霖意在学校附近找了一份奶茶店的兼职。每天晚自习结束后,他都会去店里打烊,然后一个人顺着沿海公路慢慢走回宿舍。
海风很冷,带着腥咸的味道。他总是习惯性地把手揣在口袋里,指尖摩挲着那枚海蓝钻戒指。那是她给他生日补上的礼物。
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阿妤,你在德国,冷吗?”他在心里轻声问。
海城的秋天总是伴随着连绵的阴雨和刺骨的海风。对于大一新生来说,这本该是尽情享受大学自由时光、参加社团、谈恋爱的黄金岁月。但对于左霖意而言,这座校园,不过是他为了生存和往上爬而征用的一座名为“大学”的避难所。
从来到海城的第一天起,左霖意就活成了一个精密且冷酷的齿轮。他的生活轨迹单调得令人发指:兼职店、宿舍、图书馆、导师办公室。
每天清晨六点,当宿舍里的其他三个男生还在蒙头大睡时,左霖意已经洗漱完毕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冲锋衣,背着双肩包出了门。
海城的清晨冷得彻骨,他总是把拉链拉到最顶端,半张脸埋在衣领里,一头扎进还未大亮的晨雾中。
他的第一站,通常是学校那栋最老旧的教学楼。那里有一间常年不锁门的阶梯教室,他会在里面背英语,看知识点。
七点半,准时去食堂买两个最便宜的肉包子,就着免费的紫菜汤咽下去,然后直奔图书馆。
在这个卧虎藏龙的重点大学里,全省第二的光环早就褪去了。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,但即便是那些心高气傲的尖子生,也对这个从大一就开始“疯魔”的男生感到心悸。
左霖意拼命学习,拼到了一种近乎自虐的地步。别人一周看一篇核心期刊,他看五篇;别人每天泡图书馆两小时,他除了上课和兼职,剩下的时间几乎全都长在了图书馆的椅子上。
图书馆里,他那张靠窗的桌子总是堆满了厚厚的著作、砖头一样厚的《国富论》以及密密麻麻的英文原版文献。他手里总是握着一根黑色的水性笔,眉头微皱,盯着书本上的供需曲线和边际效益模型,仿佛要把那些枯燥的数字刻进脑子里。
海城冬天的海风很冷,图书馆的暖气有时供得不那么足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经常被冻得指尖发红,但他敲击计算器的手速从未慢下来过。
只有在学得眼睛酸涩、快要睁不开的时候,他才会靠进椅背里,闭上眼,伸手捏一捏眉心。而每当这个时候,他的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张清冷温婉的脸。
书妤。
只要一想到她,左霖意胸口那道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,就会再次撕裂开来,往外渗着血。她就像是他血液里的毒,也是他续命的药。
他不敢给她发消息,不敢去打听她的近况。他知道温暮的手段,他怕自己一旦碰了那条线,温暮就会立刻切断书妤在德国的所有退路。
所以他只能把这份思念化作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——他要变强,他要爬到金字塔的顶端,他要赚很多很多的钱。经济学研究的是资源的分配。左霖意比任何人都明白,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钱,没有地位,连保护自己心爱女人的资格都没有。
除了在图书馆里苦读,他还频繁地出入他专业导师的办公室。
带他的导师姓陆,是个四十多岁、出了名严苛的教授。陆教授一开始并没有注意这个沉默寡言的男生,直到有一次,他在课上布置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宏观经济数据模型分析,左霖意不仅完美地完成了,还指出了他给出的参考数据中的一个逻辑漏洞。
从那以后,陆教授对这个拼命三郎有了印象。
“左霖意,你这组数据跑得太激进了,虽然结论惊艳,但如果在实际操作中,容错率太低。”办公室里,陆教授推了推老花镜,指着屏幕上的曲线图对他说。
“教授,如果不激进,以目前的初始资本,很难在短时间内实现阶层跨越。”左霖意站在办公桌前,背脊挺直,眼底带着红血丝,但目光却锐利得像一把刀。
陆教授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:“你这小子,才大一,急什么?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,但也太拼了。听说你还在外面打好几份工?缺钱可以申请特困补助,或者来我课题组帮我做数据,我给你发补贴。”
“谢谢教授,不过我时间排得开,现在外面的兼职时薪还可以。”左霖意拒绝了。他不想欠人情,更不想让人觉得他是因为“惨”才得到机会。他要在每一件事上,都赢得干干净净。
离开导师办公室,已经是傍晚六点。海市的天黑得早,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。左霖意看了一眼手表,加快脚步走向校外。他在一家连锁奶茶店找了一份兼职,从晚上六点半干到十点半打烊。这种快消行业的活儿,对体力的消耗极大。他要负责点单、打包、搬运物料,偶尔还要顶替请假的店员去后厨煮珍珠。
“左哥,你先去后面吃口饭吧,这阵儿不太忙。”同在奶茶店兼职的同事小李看他脸色有些发白,忍不住提醒道。
“没事,我吃过了。”左霖意淡淡地回了一句,手里熟练地封着杯口。其实他根本没吃。中午就吃了一个夹心面包,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了。但他舍不得花钱买店里的东西,更不想浪费时间。
晚上十点半,奶茶店打烊。左霖意帮着关好水电,锁上卷帘门,然后一个人走进海城的夜色中。从奶茶店回海城财经大学,有一条近路,这是左霖意每天最害怕,却又最期待的时刻。
路的两旁是香樟和法国梧桐穿插着的,路灯昏黄。路的这一边是海城财经大学,路的那一边,就是海城大学。
左霖意总是习惯性地走到马路中间的安全岛,停下脚步。他把冻僵的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,目光穿过那些来来往往的车辆,投向对面海城大学的校门。那里灯火通明,偶尔有三三两两抱着书的学生有说有笑地走出来,也有在路边拥抱的小情侣。
他曾无数次在梦里描绘过,如果他当初没有答应温暮,如果书妤也来到了这里,那该是一副怎样的光景。他会在傍晚时分,骑着电动车穿过这条马路,停在海城大学的门口等她。她会穿着那件白色的裙子,像一只轻盈的蝴蝶一样朝他跑过来,笑着跳上他的后座。他会载着她,沿着前面的沿海公路一直骑,海风会吹起她的长发,她会搂着他的腰,把脸贴在他的背上……
可是,现实中,这里只有他一个形单影只的影子。那个说要和他一起看海的人,此时正在七千公里外的柏林。也许她在那边已经习惯了喝着黑啤、吃着香肠,也许她身边已经有了新的朋友,甚至是……更优秀的人。
一想到这个可能,左霖意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海蓝钻戒指,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会儿。钻石依然深邃沉静。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海城湿冷的风,把戒指重新塞回最贴近心脏的口袋里。
“阿妤,再等等我”,他在心里默念,“等我强大到没有人能阻挡我的时候……”
回到宿舍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室友们有的在打游戏,有的在看剧。左霖意没有参与他们的热闹,他去水房用冷水抹了把脸,然后爬上了床铺。
但他没有睡觉。他拉上床帘,打开床头的充电小台灯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厚厚的《微观经济学》继续啃。
直到凌晨两点,台灯才熄灭。第二天清晨六点,闹钟准时响起。左霖意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,再次踏入海城的晨雾中。
时间在两地流转,转眼到了第一年的隆冬。柏林的冬天,是一场漫长而安静的凌迟。
十一月的柏林自由大学,早早地便被一层灰蓝色的冷调笼罩。下午四点,天色就会彻底暗下来,刺骨的寒风卷着碎雪,打在达勒姆区那些包豪斯风格的建筑玻璃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书妤抱着一摞厚重的心理学文献,从图书馆的旋转门里走出来。她裹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,脖子上的奶白色围巾被风吹起一角,露出她清瘦苍白的下颌线。她把手揣在口袋里,低着头,踩着湿漉漉的落叶,快步往学生宿舍的方向走。
来到德国已经快四个月了。她以为自己会水土不服,但实际上,她适应得极快。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,没有母亲的监控,没有熟人的目光,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把自己活成一个影子。
她选了心理学,并且几乎是以一种报复性的疯狂在吸收着那些晦涩的知识。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、荣格的集体无意识、阿德勒的自卑与超越……她试图在这些先哲的理论里,找到一把能解开自己心结的钥匙。
她想弄明白,为什么人会产生那么强烈的依赖;为什么被强行剥离时,那种痛感连骨头缝里都在发疼;又为什么,明明知道一切都已成定局,她却还是在无数个深夜,在梦里叫着那个人的名字。
“小妤!”
小区楼下,一个穿着明黄色羽绒服的身影正蹦蹦跳跳地朝她挥手。云嘉颜手里提着两个大大的超市购物袋,鼻尖冻得通红,却笑得像个冬日里的小火炉。
“快帮我提一个!重死我了!”云嘉颜抱怨道。
书妤快走两步,接过其中一个袋子。里面装满了意面、番茄罐头、土豆,还有几瓶德国黑啤。两人并肩走上楼梯,回到那间不大却布置得很温馨的房子。暖气开得很足,一进门,眼镜上便蒙起了一层白雾。
“今晚咱们吃火锅!”云嘉颜一边脱外套一边兴冲冲地宣布,“陆行待会儿过来,他买了羊肉卷和正宗的牛油底料!”
书妤解围巾的手微微顿了一下,随后轻轻点了点头:“好,我去洗菜。”
陆行是云嘉颜的男朋友。一个在柏林工业大学读机械工程的男生,高高瘦瘦的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看起来斯文又可靠。
两人是在国内的时候就认识的,为了彼此,一起申请了柏林的学校。在这个异国他乡,他们成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。
半个小时后,陆行到了。他不仅带来了羊肉卷和火锅底料,还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袋,里面装着热腾腾的炸鸡。
“怕你们等不及,路上顺手买的。”陆行笑着揉了揉云嘉颜的头发,动作亲昵又自然。
“哇!阿行你最好了!”云嘉颜欢呼一声,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胳膊。
书妤坐在餐桌旁,看着他们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。陆行在切土豆,云嘉颜在旁边洗金针菇,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,云嘉颜突然笑得前仰后合,陆行则满眼温柔地看着她,顺手替她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