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，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。云嘉颜端着一个刚洗好的塑料饭盒，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，疲惫不堪地往母亲的病房走。

刚走到走廊拐角，她忽然顿住了脚步。

病房门口，站着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。

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，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双肩包。他头发长长了，显得有些凌乱，下巴上带着一层青色的胡茬，侧脸消瘦得厉害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
他正低声跟云嘉颜母亲的主治医生说着什么，眉头紧锁，手里还攥着一张缴费单。

“陆……陆行？”

云嘉颜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。她拼命眨了眨眼睛，手里的塑料饭盒“哐当”一声砸在了地砖上，水花溅了一地。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甚至往后退了一步。

陆行听到声响，猛地转过头。

看到云嘉颜的那一瞬间，陆行的眼眶瞬间红了。那个瘦骨嶙峋、穿着起球的旧衣服、发丝凌乱的女孩，像一把最锋利的刀，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。

他大步跨上前，没有任何犹豫，一把将云嘉颜死死地搂进了怀里。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，这辈子都不再松手。

“你放开我！”云嘉颜终于回过神来，疯了一样地捶打他的胸口，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，“陆行你疯了吗？！谁让你回来的！我不是让你在德国待着吗！我早就跟你分手了！我不爱你了！你滚啊！你滚！”

“你骗人”，陆行任由她捶打，手臂却越收越紧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，“书妤都告诉我了。云嘉颜，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？凭什么遇到事情就替我做决定？我是你男朋友，你天塌下来了，我不该给你顶着吗？！”

“我顶不住了……”云嘉颜终于崩溃了，她停下了挣扎，双手死死地揪住陆行的衣襟，靠在他怀里嚎啕大哭。所有的委屈、无助、恐惧和绝望，在这个拥抱里倾泻而出，“陆行，我真的撑不住了……我妈也倒了，我连学费都没有了，我还要照顾他们……我没有办法了……”

“我回来了，你不用撑了，我陪你一起”，陆行低下头，用粗糙的指腹擦去她的眼泪，吻了吻她的额头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退学手续我已经办好了，我不走了。从今天起，你爸就是我爸，你妈就是我妈。天塌下来，我们一起扛。只要我不死，就绝对不让你一个人受苦。”

那个傍晚，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医院走廊里，两个年轻人抱在一起，哭得像两个受尽委屈的孩子。但流完眼泪之后，他们的手，紧紧地牵在了一起，再也没有松开。

从那以后，陆行真的留在了国内。

他在当地找了一份机械工程师的工作，因为学历高、专业能力强，老板很看重他，薪水虽然比不上在德国，但足够支付两位老人的基础医药费和一家人的开销。

每天下班后，他连饭都顾不上吃，就匆匆赶到医院，替下疲惫的云嘉颜，给岳父翻身擦洗，陪岳母聊天解闷。

在陆行的分担下，云嘉颜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。她不用再每天连轴转，甚至能够在医院旁边的花店找了一份零工，补贴家用。

几周后的一个深夜，书妤在柏林的宿舍里，收到了云嘉颜发来的一大段微信。

“小妤，今天陆行下班给我买了一杯奶茶，自己却在旁边喝医院免费的白开水。我说你怎么这么傻，他说他不爱喝甜的。”

“小妤，今天我爸终于能自己坐起来喝半碗粥了，陆行在旁边笑得像个两百斤的胖子。”

“小妤，我妈今天拉着陆行的手，哭着说对不起他，说他是个傻小子，耽误了他。”

“小妤，我以前总觉得，爱情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。可是现在我才发现，只要那个人是对的，再苦的日子，都能熬出甜味来。日子虽然累，但我突然觉得，又有盼头了。”

书妤坐在窗前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，一边笑，一边掉眼泪。她真心为云嘉颜感到高兴，在最黑暗的深渊里，陆行逆流而上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，替她挡住了风雪。他们不仅没有分开，反而在苦难中，把彼此的生命嵌得更深。

放下手机，书妤一个人看着窗外柏林夜空里的冷月。云嘉颜和陆行的故事，像是一把重锤，狠狠地敲击在她的心上。

如果陆行都能为了嘉颜放弃在德国的大好前程，放下一切回国去面对一整个坍塌的家庭，那她呢？她只能像个懦夫一样，躲在这个安全的避风港里，看着自己和左霖意渐行渐远吗？

不。

她不能。

书妤低下头，看着桌上那个打开的铁盒。里面躺着左霖意那张举着录取通知书的照片。照片里的男生，眼底带着光，笑得那么好看。那是她的少年，那是她这辈子唯一认定的人。

“如果嘉颜和陆行能扛过去，我也能。”书妤喃喃自语。

她不能再等了。她不能一直活在母亲的阴影下，不能永远被温暮死死地捏在手心里。她学心理学，是为了弄明白自己，是为了治愈自己，而不是为了逃避。

书妤深吸了一口气，拿出手机，点开了小姨温芮的对话框，发了一长段话过去。

“小姨，我决定了，我要提前修完学分。接下来的半年，我会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和做项目，争取提前毕业。你帮我查一查，左霖意在海城财经大学的具体情况，他学的什么专业，选了什么课，还有他的课表。我不想再被我妈牵着鼻子走了，我要自己走回去。”

发完这条消息，书妤站起身，走到洗手间，用冷水洗了一把脸。她抬起头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那张脸依然清冷、苍白，但那双眼睛里，却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、孤注一掷的火焰。

她迅速登录了学校的教务系统，仔细查阅了提前毕业所需的学分要求。然后，她拿出一张白纸，用笔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列满了接下来的每一个学期、甚至每一个月要完成的课程和论文计划。她知道这很难，甚至是不可能的任务，但她必须试一试。

真正的爱，是不会被现实的残酷吓退的。既然陆行能为了嘉颜破釜沉舟，那她书妤，也能为了左霖意，去拼一个属于他们的未来。

七千公里的距离，她要用自己手中的笔，一寸一寸地量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