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,从从正倒在地上睡得昏天黑地,铃铎见他一个小小的昏睡诀都抵抗不了,只得叹了口气将他抱到床上,却径自离开客栈,在街上闲逛起来。
晌午的日头明晃晃地泼下来,烫得人眼皮发沉。天是那种澄澈透亮的湛蓝,高高地、远远地悬着,疏疏落落地缀着几缕云丝,薄得像被风扯散的棉絮。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地掠过,道旁古树的叶子便哗啦啦地响成一片。
街边叫卖的摊贩依然热气腾腾的一片,蒸糕的甜香、米饼的油香、糖葫芦的晶亮混着各色声浪,暖暖的交织在一起。冷不丁又有五六个梳着总角的小童,像一群叽喳的雀儿,“呼啦”一下笑闹着从人缝里钻过去,险些撞翻一个卖绢花的担子,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般的笑声。
铃铎心中不禁赞道:这人间的烟火气真真是让人欲罢不能,比那些冷清度日的神仙可逍遥自在多了。
正暗暗得意之时,却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溜达到达官贵人们居住的街道。往日门庭幽深的贵人府如今却熙熙攘攘起来,前方一群人正围在一起不知看着什么。
铃铎走上前去,抬头一瞧,只见大门上方的牌匾上飞着两个行云流水般的描金大字——“卢府”。
铃铎本着“事不关已高高挂起”的心态,正想绕道而行,却猛地想起这卢府莫不是卢县令的宅子吧,便硬生生的挤进人群前去观看。
只见人群中一个妇人坐在地上哀哀地哭泣着,看她的穿着很是华丽,只是那穿花百蝶的绸缎上却黯淡无光,头上的缠金点翠珠钗胡乱拢起一束歪歪的发髻,更衬得整个人可怜起来。
卢府那九级青石台阶上,正立着个细伶伶的人影。
那人生得一副窄长脸,下巴尖削,两颊无肉,一双眼睛嵌在略高的颧骨上方,看人时总微微眯着,透出几分精明的打量。
铃铎眸光一凝,这人她竟是认得的。
“他站在这里是做什么?”铃铎正诧异着,却被男子凶恶的语气所打断。
“你这妒妇!我每日好吃好喝的供着你,你却恩将仇报,丢了仙姑赠予我的宝剑!正身立节乃女德之首。你看你!哪里有一分妇人该有的样子?亏得你名字里还有婉字!”卢县令瞪着双眼,指着地上的妇人怒骂着。
铃铎眸光一凝,只听了片刻功夫便明了二人的关系,那地上那蜷缩的妇人,原来正是叩动尘音铃的祈愿者,也是卢县令的妻子。而卢县令手中那柄凭空消失的“宝剑”……
她心底蓦地一亮:是了,那剑正是武罗所化。
想必这些时日,县令对这位“从天而降的仙姑”早已暗生痴念,将那柄随身宝剑视若珍宝。如今宝剑骤然无踪,他满腔倾慕霎时落空,爱而不得的郁结与惊惶,便化作一腔无名邪火。而整日劝他莫耽溺外物的夫人,自然首当其冲。
铃铎看向县令那双犹自泛着红丝的眼睛,那里头翻腾的哪里是怒火,分明是求之不得的慌惧,而这荒诞之情最终全都倾泻向了最不该承受的那个人。
这世间情爱一事,向来最是磋磨人。
一人朝思暮想,可称作痴;两心相悦,便谓之情。可这“情”字悬在红尘里,被利益秤过,被物欲量过,渐渐竟也显出轻重贵贱来,有时反倒不如一斛珠、百匹绢来得实在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