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,从从正趁着铃铎不在,躺在床榻上眯眼享受。对于爱宠的管教,铃铎向来很是严谨,从从虽可以化身为小童,但在铃铎眼里他依然是只六腿狗子,上床休息那是明令禁止的,何况这屋内就一张床。
从从见铃铎乍然现身,吓得连忙滚到地上想要摇头摆尾一番,才发觉这人类的身体施展起可怜的动作来很是不协调。
铃铎只略略看了他一眼并未发火,只见她扶着呆滞的武罗缓缓坐在桌前。武罗盯着桌上的烛火一言不发,铃铎也不催她,只取出一个小瓶子静静地陪她坐着。
“他怕我。”武罗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铃铎动作一顿,没有接话。
“他以为我是妖,是精怪,是来惑乱他的邪物。”武罗扯了扯嘴角,笑容苦涩,“也对……于他而言,那几年的陪伴,不过是一场自说自话的梦。梦醒了,就该把梦里那些不合常理的东西尽数扔掉。你说得对,我只一厢情愿的感动自己,却未尝问过他是否愿意。”
铃铎将最后一段素绢在武罗臂上系紧,打了个利落的结。她起身,提壶斟了杯温水,白瓷杯底轻叩桌面,发出一声温润的脆响,杯子被稳稳推至武罗手边。
烛光在杯沿漾开一小圈暖晕。
铃铎轻声问道:“接下来……你待如何?”
不少片刻,一滴泛着月华的滚圆泪滴顺着武罗娇俏的面庞滑落,铃铎说时快那时快,连忙将那滴泪接在了一方白玉小瓶内。
武罗眉头紧蹙,眸光中交织着不解与自嘲:“这又是为何?莫非……要留作他日取笑我的凭据?”她声音渐低如自语,“你心底定在讥我痴傻,怜我可悲罢……就连我自身,亦觉荒唐可笑。”
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,那笑声在寂静的客房里显得格外苍凉:“哈哈哈……你瞧,我连一滴泪都舍不下。”
她连连苦笑好似疯癫,只是这笑声毫无感情可言,如杜鹃声声啼血,好似要将一切情感累赘都宣泄殆尽一般。
铃铎见她气息骤乱,言语间已现心魔之象,便急急地打断道:“武罗将军!”她抬手虚按,一道宁神法诀悄然潜入,“我既不怜你,亦不笑你。这世间向来以重重枷锁困缚女子,锁其心性,锢其言行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”
她眸光澄澈如镜,字字凿入武罗心海:“可若因此便妥协麻木,或是以血刃相向……只会招致更凶戾的反噬。这世间风云流转,终究是强者的棋局。而你心中所盛。”她忽然抬眸,声音里多了一分质疑,“难道只剩这方寸情爱了吗?”
窗外夜风穿廊而过,吹得案头残烛猛地一跳。
她顿了顿又继续说到:“你可曾想过,当初黄帝未必全然听信谗言,才遣你镇守青要山。”铃铎指尖轻叩案几,似在推演一盘陈年旧局,“若要一举堵住悠悠众口,最稳妥之法……莫过于让你再打一场胜仗。近日听闻,蚩尤残部正于北荒暗中集结,日夜厉兵秣马。恐怕不日又将烽烟再起。”她抬眸直视武罗,烛火在那双眼中投下摇曳的光影,“黄帝此时急寻你回去……所求的,或许正是要你再度披甲执戟,替这天下,也替你自己,赢下这一仗。”
说到这里,从从乖巧的顺势递过来一个小木匣。铃铎打开木匣,取出一株草木,只见那暗赭色枝蔓上点缀着满满的尖刺,漆红色叶片如刀剑一般向外试探着展开,草株顶端开着一朵艳红色的小花。
“这叫离情草。无论是神还是妖,亦或是凡人,只要服下它,什么情爱纠葛都瞬时烟消云散,还你一个清清静静。我向来是不强迫人的,你自己做选择吧!”
武罗静立半晌,周身翻涌的煞气如潮水般缓缓退去。
她原非耽溺情爱之人,只不过在“许慎”这条长河里徘徊太久,久到忘了流水本无渡口,沉默并非彼岸。
她向一泓静水索要回声,水纹却只报以更深的寂静。她便错将那寂寥当作依偎,将无声认作长相守。却从未想过,当她终于向河中掷入真心时,荡开的并非涟漪,而是滔天巨浪,顷刻间便吞没了她,也冲散了那夜夜凝成的灯影与诗稿。
武罗缓缓抬起手,指尖掠过腰间空悬的虎符扣环。金属冰冷的触感穿透肌肤,直抵灵台,那里尘封着一副铠甲,一段山河,还有一把曾斩杀敌人无数的辉月剑。
窗外夜色浓稠,远处隐隐传来打更声。客栈里静得出奇,连从从都缩在角落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她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如此看来,竟是我小人之心了。”
“我要离开这里。”武罗的声音不大,却似寒铁坠地,她眼底最后那点波澜已彻底平复,映不出半点光。
“凡人这些缠缠绕绕的情愫,终究太小、太窄,不配我武罗……多耗一分心神。战场才是我该归去之地。那里没有猜忌,没有辜负——只有胜负,与生死。”她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,似在嘲讽。
言罢,她并指掐诀,草叶上灵光乍起。就在光华即将没入眉心之际,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上她的腕间。
铃铎按住了她。
“且慢,”铃铎的声线里带着某种奇异,“这离情草虽有效,却对法力高深的神仙消除得不甚干净透彻,还需加上它。”说完,摇了摇手中的小瓶,将那滴泛着月华的泪,滴在离情草的花朵上。
本是艳红色的花朵却慢慢蜕变成一颗紫色果实,圆圆亮亮的看着很是诱人。
武罗毫不犹豫,轻巧的摘下那颗果实服了下去。
只看自她额间开始散出缕缕粉色烟雾,那些都是她与许慎的记忆片段,烟雾腾空盘旋,袅袅婷婷消失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