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琳睡着了。
在她的卧室里,她的睡颜很恬淡安详,她还是那么漂亮,就好像在她身上什么风霜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宋断能回忆起很多片段,她总是在哭,哭得眼睛通红,他那时太小了,不明白什么是悲伤的概念,只知道,哭是发生了不好的事。
他的妈妈,似乎每天都会发生不好的事。
宋断看着她,安静的没有一丁点儿声息。他已经忘了什么时候,他在她的牛奶里放镇定剂、助眠药,越来越多,越来越多……
那时候他快被逼疯了,但是他毫无办法,因为这是他的母亲,他亲手……从那个恶魔手底下拯救出来的母亲。
他以为自己是个英雄,是个男子汉,但他也是后来才明白,他不过是造就出了另一个极端的人格。
他开始意识到,这个家,根本就没有一个人是正常的,自然也包括他自己。
两个疯子,又怎么会生出一个正常的孩子?
他只是想让宋琳睡得再久一点,最好能一直睡下去,这样就没人逼迫他像机器一样连续做那些程式化的事,就没人像监视间谍一样不分昼夜不分场合的监视他,就没人以那种毫无道理的疯狂方式插手他的人生。
他想要什么,该有多难获得,他连念头都压抑住了。
这些年,他被规训在一个严苛的盒子里,四处都是锋利的刀刃,它们总是会划伤他,因为他的内心还有柔软的部分。
他看了宋琳一会儿,去了家中安置的佛堂,跪在蒲团面前,手持沉香念珠,念了108遍的绿度母心咒。他了解到这咒语能护持妇女——他还是希望宋琳可以健康活着。
他从没想过害死她,只是想让她多睡一会儿。
宋断站起来,很突兀地,自己莫名其妙就笑出了声,在空旷的佛堂,只有他一个人的笑声回荡着,听上去特别瘆人。
“宋断,你在自欺欺人吗?”
他自言自语。
“你敢说,你从没恨过她吗?”
“你敢说,你从没恨过他吗?”
“你敢说,你从没后悔过那件事吗?”
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,就会有另一种后悔,不会有更好的结果,重来一次不会有任何不一样,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
自那以后,无数次的恐惧和忏悔,都过去了。
宋断,你该走向新的人生了,如果你还陷在过去里,将不会有任何作用。
只会拖垮你,不停拖垮你。
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阴霾,他依然跪在那,姿势虔诚,可他眼里却毫无敬畏和希冀。
他根本就不信神佛,他只信世上有鬼,那些卑劣的人会化成鬼,关在地狱里,永不超脱。
他看着那镀金的佛像充满了慈悲,他在心里突然间就生出一种没来由的暴虐与毁灭欲,他想砸了佛堂!毁了这一切!他觉得世间万物根本就不存在,虚无!一切都是虚无!一切都该化为乌有!
所有虚伪的、丑恶的、罪孽的、忏悔的、痛苦的……所有的一切!它们编成一张扭曲的网,把人束缚在里面,不断缩紧、再缩紧,让他难以呼吸。
可他什么都没做,他甚至没有动一下。
他的右手神经性颤抖了两下,他用左手按住,沉香黑色的珠子搭在上面,有一丝冷淡的凉意。
□□震动了两下。
宋断那冷硬破败的眸子像是从两颗毫无生机的玻璃珠子拉回来一样,注入了一点神彩。
他出了佛堂,拿出手机来。
周发财:你那天说要抱我,到底啥意思?
周发财:你最好说清楚,别给我添麻烦!!
宋断凝了凝神,认真看着手机。
他被世界拉了回来。
盈盈:字面意思,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
周发财:你居然秒回,又去厕所了?
宋断穿好衣服出门了,他不知道一中晚自习上到几点,但很明显还没放学,操场上都是人,他站在落地窗前,试图搜索周予绝的身影,没有找到,倒是看到了龚自飞在篮球场。
盈盈:[图片]
他拍的是一中的其中一个校门。
周发财:你居然出来了?不得了!翻身农奴把歌唱!
盈盈:出来吗?
周发财:啥?
盈盈:逃课吗,周予绝,请你吃麻辣烫
周发财:我靠,八点半了,你这么自律还吃夜宵?!
盈盈:自律就是为了可以无负担不自律
周发财:哈????
周发财:你等我!你就站在校门口别动!老子想办法出去!
周予绝收起手机,用脚踹了一把许书生椅子。
“咋了绝哥?”许书生回头。
“班长。”周予绝装模作样举起手:“我想请假出校门。”
“啊?为啥?”
“对啊,为啥呢?”周予绝:“你给我想个理由。”
“靠!”许书生摸着下巴:“你就说奶奶摔倒了。”
“我奶奶去世八年了,如果还能摔倒的话,那应该也是有爸爸妈妈扶起来。”
许书生:“……”别说这么玄乎行吗?!
“哎呀,可是生病不行,咱学校有医务室,看病不现实,要么家里人出事,不是诅咒哈,要么就……近视眼镜腿断了,学校里那个眼镜店的镜片没你习惯的牌子。”许书生看着他那一对5.2的漂亮黑眼珠子,说:“选一个吧。”
周予绝沉默几秒:“我能不能无缘无故就出去?”
许书生:“月末了呀,主任会在教学楼门口值班,你和苍蝇他都不会放过,或者你从三楼跳下去大概可以避开。绝哥,这句话是你之前告诉过我的,原话。”
周予绝翻了个白眼。
“所以你到底出去干啥呀?”
“我想吃麻辣烫了。”
“不是吧?”许书生很惊讶:“你不是觉得咸吗?你说过阿姨说盐吃多了对肾脏负荷重,从小你吃的饭菜都低油盐,麻辣烫你吃一回要喝好几瓶水的你忘啦?”
周予绝言简意赅:“人难免馋。”
“九点半放学吃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