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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万春烟云III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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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从听了北辰的建议与鼓励,庭月虽不敢真的就计划转到土木工程系去,但却也从此留了心。她一有时间就去旁听工学院里的基础课,时间久了,同在绘画社的土木工程系学长蔡久时知道庭月此想,亦是非常鼓励。他列给庭月一些国内外入门的专业书籍让她学习,所幸英文是庭月强项,有不明白的地方,她就去找几名热心的学长从旁解释。庭月喜爱此项,肯下功夫,又颇有些天赋,这样苦学了一段,她才敢去听一些土木工程系的专业课。

庭月以前对建筑只是喜爱,真正系统学习,却发现其专业性极强,又有不少工科、理科的知识,学习起来,果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难出一大截。不过,这反倒激发了她骨子里的一股韧劲——她自知工科理科薄弱,在学校里一有空,又另让西山帮忙补习数学物理。这段学习岁月,庭月心无旁贷,带着一种金子般的求知精神去吸收知识,为她未来的事业成就奠定了最初的专业基础。

一进八月节,过节的味道就很重了。

邱夫人老早就让庭月早点回家过中秋节。节前这一天,庭月离了学校,进了西直门,她看见黄芪早已等在墙角,便自顾打了招呼,坐上洋车。洋车才到西直门内大街,庭月就看见沿街都已满是一家挨一家的果子摊位。

苹果、石榴、虎拉车,各种各样的果子都透着那么光鲜亮丽;另有推着大炒锅卖栗子的,叫卖声连同锅里细砂子刷拉刷拉的声音,透着那么动听,但它们加起来,也都不如那没处躲没出藏的扑鼻栗香,直观真切地让人有馋涎欲滴的秋意之感。

就在这繁闹的北平街市里,除了一个连一个的果子摊位,还有越来越多一个挨一个窝在墙角,又脏又臭、看不出男女的盲流们。他们举着像在碳堆儿里洗过三遍的干瘪的手,哀告着、祈求着,大多操着东北和山东口音——或因为家园被占而无家可归,或因为无田无地而背井离乡,又或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而颠沛流离。

庭月看着他们,心里一酸。

当然,只要抬高眼睛不去看他们,只是去看那些一个赛一个鲜灵可人的果子摊、那些拉着孙男弟女流连在摊位前的穿戴齐整的老太太、那些嘴里吆喝不停笑容可掬的商人们,就会在动荡不安的时局中,觉得北平城里,仍旧有一种让人内心安定的繁盛祥和。

好容易到家,庭月才一进跨院,就听见庭雪从厅堂里老远打帘子叫道:“大姐回来了!”声音才落,就看见她已从厅堂奔出来,扑过来一把抱住自己。

庭月嗔道:“都是小高的大姑娘了,怎么还这么疯疯癫癫的?”

庭雪全不在意,只拉住庭月,笑道:“大姐快走!姥爷给咱们买的兔儿爷,我昨儿拿回来了,你要哪个?”

两人才一进厅堂,迎面入目倒先看见架上的一盆秋菊。那菊花开得甚好,黄色细瓣层层潇洒垂落,别有一番淡雅风姿。庭月不禁赞道:“好菊!”

庭雪用手一顿一顿点着空气,说道:“这叫‘汉宫秋月’!”

庭月一笑:“你又懂了。”

“我不懂,爸爸说的。”庭雪笑道,“花儿是林大哥送的。”

“哪个林大哥?”

庭雪拉着庭月往里间走,边走边说道:“北辰大哥。”

庭月一愣,奇道:“他不是去了上海吗?”距离她和他上景山,不过才月余,不久前他们还曾通信,那落款还是上海商务印书馆的。

“那不知道,”庭雪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件事上,她随口道,“又回来了。爸爸还请了他今天来咱家过中秋节,他还要帮我带东西呢!”

“带什么?”还不待庭雪回答,姐妹俩已进了里间屋,庭雪只伸手一指,笑道,“看!”

榻上的炕桌上,并排立着两个兔儿爷,三片子嘴,火焰眉,脸上有红似白,全身金盔金甲,身后一根靠棋儿,用红黄纸糊成的三角旗子,就插在身后;这两个兔儿爷,长得一摸一样,唯有坐骑和衣服的颜色不同:一个是骑着黑黄斑纹的老虎,另一个是骑着蓝色盔甲的麒麟。

两人齐齐望着那兔儿爷。

窗外阳光正好,满洒在两只兔儿爷和它们背后的三角旗上,颇有猎猎之势。庭月心下一暖。她记得每年中秋节,姥爷何老太爷除了其他孙男弟女,也必定要给他们姐弟三个各买一个兔儿爷,以示一视同仁的爱护。

年少的时候,那转过头去的八月十六,邱夫人必定也会带着他们姊弟三个回娘家,和两位老人共叙天伦,玩上一整天。几个表兄弟,定然要拿出自己的兔儿爷们,假装兵卒,大干一场;表姐妹之间,则装扮兔儿之家,也是玩得起劲。现下姥姥不在了,西碧娶妻生子,西山常在学校,西秋性情冷淡,另几个表弟妹又小,倒是难得一聚;就是自己家这边,自从庭竹夭折,母亲整日病歪歪的,姑嫂和妯娌之间,走动也是少得多了;现下,兔儿爷变成了两个……种种少年时代的温馨回忆加上现下的变故,让庭月不由得心里又是一阵感伤。

“大姐,你要哪个?”她的思绪被庭雪打断了。

“你先挑。”庭月说道。

庭雪性格豪爽,平时于事物上不十分看重,唯对每年的兔儿爷,一直情有独钟。庭月的兔儿爷随便摆摆就收起来,庭竹的更是今天抱着明天就不知道扔在哪里,唯有庭雪,单有一个自己的博古小柜,陈列着她从小到大的兔儿爷。

庭雪眉眼一弯,笑道:“我想要那个老虎的。前年我就想要个虎的,让小竹抢去了……”她蓦地止住口,过了半晌,默默拿起那个骑虎兔爷,抱在怀里。庭月心中一酸,揽住庭雪。

两人正望着那兔儿爷出神,只听身后有人说道:“你俩立在这儿做什么?”

姐妹俩一回头,只看见邱夫人和小丫头甘草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。庭雪看见甘草手里端了一盘子提浆月饼,跑过去咧开嘴笑道:“什么馅儿的?我尝尝。”才要伸手拿,却被邱夫人狠狠拍在手背上:“哪儿有个闺秀的样儿!晚上再吃!”

庭雪嘟起嘴巴,才要说话,却看见父亲邱二爷掀帘子进来。

邱德礼穿着件半新的云纹灰绸长衫,外罩秋香色滚黑丝绒边马褂,头上带着礼帽,手里拎着两瓶莲花白,笑吟吟地走进来。他看见她们都站在屋里,先是一愣,一瞅甘草端的盘子,笑道:“哟,瑞芳斋的?”说罢,伸手便要来拿盘子里的月饼,邱夫人狠狠给了邱德礼一记:“哪儿有个当老爷的样子!”

话才说完,母女三个却都忍不住笑了,就连甘草也是垂下头偷偷抿嘴一乐。庭雪跳起来,挽住邱二爷的胳膊,笑着叫了声“爸爸!”邱德礼不明所以,不恼,也咧开嘴笑了。邱夫人到底叹了口气,对着甘草说道:“去打一盆水,大家洗了手,先尝尝月饼吧。”

甘草放下盘子应了,邱德礼顺手把手里的莲花白递给她,说道:“拿下去,晚上喝。”

邱夫人嗔道:“这么烈的酒,我们娘儿几个可喝不了。”

邱德礼才要说话,就听见院子里霍妈冲着屋里喊道:“林先生来了。”不多时,霍妈打着帘子,就看见北辰笑吟吟走进来。他今日穿了一件翠涛色长衫,配深色西装裤,衣服齐整,更显得面目清秀,温文尔雅。他一手拎着两个红纸覆面儿的蒲包儿,一手却拿着个胡桃色小长匣子。

北辰一进门,先鞠躬叫了声“老师好,师母好”,看见庭月,他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笑意。庭雪瞅见北辰进来,忙不迭跑过来问道:“林大哥!你可带了上次说的篆刻刀?”

邱夫人先嗔道:“没规矩!”

北辰并不在意,他举了举手里的长匣子,憨厚笑道:“这就是了。”庭雪被母亲一说,一时间颇为扭捏,也不去拿,北辰含笑把匣子递给她,她也不接,直听邱德礼说了声:“拿着吧。”方才对着北辰一个鞠躬道了谢,快速接过匣子。到底是年纪小,庭雪立时就打开匣子,看见那么多刀,心中窃喜不禁,很快又喋喋不休地仰起头,对着北辰问道:“这么多种?都是做什么用的?林大哥,一会儿你教我!”

北辰含笑应了。

原来庭雪最近迷上了篆刻,听见父亲说北辰刻的好,上次他来家里便向他请教。因北辰说自己还有一套篆刻刀具,可以带来给她,便一直惦记着此事。

霍妈从北辰手里接过蒲包儿,垂手对着邱二爷和邱夫人说道:“林先生还带了一篓螃蟹,放在厨下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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