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辰笑道：“不知道合不合老师师母的口味。”

邱德礼一击掌，笑道：“妙哉！正好蒸了，晚上配莲花白！北辰，你陪我好好喝顿酒。”

邱夫人却对丈夫说道：“应个中秋的景儿，少吃一点尝尝也就是了，大爷不是才嘱咐你少吃河鲜。”她一扭头，又对北辰温言道：“人来就行了，又带什么东西？你才当值，月薪才能有多少！”她因见北辰憨厚一笑，又问道，“中秋节你不回去，可给家里去信了？”

北辰笑道：“已写了。谢谢师母提点。”

邱夫人说道：“大节下的，你一个人在北平，也是孤单。”

刚巧甘草打帘子进来，端了洗手水放在外间屋门口，邱夫人便又对着北辰笑道：“你也洗了手，尝尝我们北方的月饼和你们南方的是不是一样。”北辰含笑应了。

邱德礼和庭雪洗完手便回里间去了，待庭月洗完手，甘草对着北辰笑道：“林大爷，您等一等，我去换了干净水来。”说罢，便端着盆匆匆去了。庭月不便马上走开，便陪他一道站着。

阳光和煦，满洒在厅内，让人觉得浑身暖意洋洋。

“你可好？”他望住她笑道。

庭月点点头，她往里间一看，见父母和庭雪正在说话，并未注意他们，便抿嘴一笑，轻声对他说道：“我在学土木专业的课。”她仰脸看着他，像与一个忠诚的朋友分享一个埋藏许久的秘密。

喜悦在北辰脸上洋溢开，“真好！”他咧开嘴笑了，重重点点头。

“你说得对，”庭月犹豫了一下，才含羞说道，“我应该珍惜在大学里学习的机会，以后争取也能为国家，做一点有益的事。总有一天，天下太平，那时候政府是不是就可以为流离失所的人们，也修筑公房？”她仰起头，颇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信任和询问。

北辰眼中一亮，他很快明白了：“安得广厦千万间？”他笑道，“你真了不起庭月！”

庭月脸上一红，不好意思地笑了，但很快，她又叹了一口气，垂下头轻声说道：“课程很难，也不知道能不能学成。学成了，大概当建筑师也难。”她对他吐露了想当建筑师的心思，她从不敢把这话说出来，有时候就连想想，自己都觉得怪不好意思的，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，看见北辰，反倒一股脑都说了。

“为什么？”北辰推推鼻梁上的眼镜。他果然没笑话她。

“土木工程和建筑还是有点区别，而且……”庭月蹙起眉头，又说道，“他们说没有女子去做建筑师的，至多是设计室的内勤。”

“没有人能限制女孩子应该做什么、不应该做什么，”北辰的语气柔和，却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件不容任何人置疑的事实，“女子也可以追求想要的一切。”

“庭月，我支持你！”他鼓励她，“只要你想做就去做，往前看！”

看着北辰眼镜片后那灼灼的目光，庭月不由得心里一热。她含笑点点头，急需转移话题——仿佛只有这样，才能平复心中那被理解与鼓励所带来的巨大暖流。她因看见身旁那盆菊花，便笑道：“菊花好看。”

“哎，这是北方的品种，南方倒是很少见。”他笑道。

庭月一触，仰头问道：“你不是在上海，怎么又回北平了？”

北辰没说话，他垂下眼睛，温和地一笑，半晌，才又抬眼望住她。“我喜欢北平。”他笑道，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忽然又轻声说道：“……回来，也离你更近一些。”

他好像没说什么，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
庭月心头一震，但奇怪的是，她却并不感到十分吃惊。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，一时又仿佛颇有点承受不了“他好像是因为她”才又回来这个事实。所幸，恰好在此时，甘草端了干净的水进来。甘草笑道：“林大爷洗手。”北辰“嗳嗳”地应了。他修长的手指放在水里面，那水在满洒的阳光下，竟然也带了一点波光粼粼的味道。

这一天，他们再没机会单独说话。

先是庭雪缠住他学篆刻。北辰带着一点南方人独有的耐心与仔细，竟带着庭雪一笔一画刻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人名章。先不说那章刻得好坏，能让急脾气庭雪坐在书桌前沉下心来老老实实捣鼓两个钟点篆刻，单单这一条，北辰的能耐让邱夫人都肃然起敬。

再者，邱夫人请他帮忙写下个月给邱家老姑奶奶祝寿的礼单：邱德礼不肯好好来写，邱夫人又嫌弃庭月和庭雪的字不够大气。北辰的字，她挑不出一丁点儿毛病来：一张洒金的大红寿联铺陈在桌上，北辰只略一思索，便蘸墨写起来，先不说祝寿词字字珠玑、恰到好处，单看那字，笔力劲挺，旷远从容，实在是让人赏心悦目。

后来，开了晚餐，邱德礼又拉着他小酌吃蟹。邱德礼特意把自己从正阳楼得的一套蟹八件拿出来，像模像样捣鼓了好一阵儿，后来到底不耐烦，甩在一旁，自称还是上手痛快。北辰笑道，他家里二哥最好吃蟹，每次必定敲敲打打三个钟点，他母亲总说二哥才是真正的“附庸风雅”。庭月一家听了，都笑了。最后大家都只是折蟹脚而食，蘸上老醋姜末，却也别有一番风味。邱德礼又让黄芪把菊花抬在饭桌前，说要闻着菊香，把蟹饮酒，怡然一醉。邱夫人却笑说，这样怕是把菊花都熏臭了，再不肯开花。一家人听了，又都笑了。之□□雪又起哄帮着斟酒，一家子难得热热闹闹欢欢喜喜，连邱夫人也趁着高兴喝了两小杯莲花白，这倒是少有的事情。

不到天黑，北辰就要告辞。

当晚拜月吃月饼是邱家一大家子的集体活动，邱夫人便也没强留，才说了让庭月送送，庭雪也自告奋勇要一起送。三个人一起出了院门，忽听得胡同口一声豁亮的吆喝：“烤白薯哇，热乎！”北风寒冷里，听到这叫卖声，真是让人觉得又暖又馋。庭雪一边张望一边叨咕：“大姐，咱们也买块儿尝尝？”

“才刚吃了晚饭。”庭月不让。

北辰却一伸手，招手喊那小贩。

那小贩忙不迭推着车跑过来，一脸陪笑：“您来块热乎的？栗子味儿！”北辰点点头，对着庭月姐妹笑道：“你们晚上饿了再吃。”这么一说，庭月便不好推辞。

小贩给称了两块烤得绵软流油的大白薯。那白薯闻着香甜，却甚是烫手，北辰又从兜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棉布手帕，垫在厚草纸上，递给庭雪，笑道：“先暖着手，回去再吃。”庭月姐妹俩道了谢，笑着点头接了。

庭雪望着那焦香的烤白薯，笑道：“我先尝尝甜不甜。”北辰也不怕烫，拿起白薯，掰了一小块递给她。庭雪接了，才一吃，先咧开嘴笑道：“好吃！”她眉毛飞起，圆俏的脸上欢喜夸张，雪白的门牙上兀自粘了一小块白薯，北辰和庭月对望了一眼，忍不住都笑了。

各自吃过了中秋晚饭，邱家几房兄弟，率领着自己的孙男弟女，都往大爷的院子聚过去。今晚月亮甚是明亮，只照得满院子光华。那院子里，老杜并几个伙计早就把供桌放好了，上面果子月饼鲜花美酒，也早就摆得满满当当。

今年晚间的拜月，依旧是大伯母主持。邱家只有二爷两个闺女，人口算是稀薄，其他四位大爷，膝下皆有四五个子女，新入门的媳妇、未出嫁的闺女，今年拜月跪在地上的，大大小小一共竟也有二十几口子女眷。

“圆月”仪式完毕，众人不便马上离开，又都聚在邱大爷堂屋里闲聊。那堂屋桌上亦是摆满了各色果子月饼。两三代的小孩子们足有八九个，一会儿在屋里、一会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，各个欢天喜地。

庭月见几位叔伯婶娘，或含笑、或佯怒，揽过自家的孩子们，分食大伯母给的月饼糖果。看着下一代的孩子们欢天喜地，狼吞虎咽，人生难得的天伦之乐，大概都在这一刹那吧。她偷眼看向自己父母，邱二爷夫妇脸上终是难掩落寞。

在大家庭这让人眼花缭乱的团聚里，庭月反倒不禁留恋起刚刚自家晚餐上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