洋车顺着胡同一路跑,才要到景山东街,远远便看见前面耸立的景山,以及那山上绿色葱茏间掩映的飞檐翘角。车夫上了景山前街,跑不多远,就停下来。北辰付了车钱和门票,两人便往景山南门里进。
景山公园虽小,要在这里找一个人,却也不大容易。
庭月踌躇了一下,和北辰商量,先往绮望楼走去。那绮望楼对着南门,五开间的大殿,气势甚是雄伟。这座前帝招待京外朝贺官员的宴会厅,如今空空荡荡,成了消暑纳凉的清茶馆。两人走进去,只觉那大殿又高又深,穿堂而过的溜溜小风,扑在身上,倒别有几分清爽。庭月看见殿里零散坐了几个人,木桌子后头一个年轻的说书人,正评讲着《三侠五义》里《白玉堂命丧冲霄楼》这一章。
跑堂的看见庭月二人进来,连忙殷勤地迎上来,要领座。北辰和庭月立在门口向他打听,才说了父亲的外貌,跑堂的便笑道:“可是邱家二老爷?”庭月点头称是,他便跨出殿门,向东一指,笑道:“才听完了书,往那边儿去了!”
北辰两人道了谢,便顺着山脚往东门去。一路上,看见不少花盆堆在路边,北辰不解,庭月便解释道:“每年四五月间,景山公园里牡丹和芍药开得最盛,常办赏花大会,这怕都是那时候摆花坛用的。可惜现在时候不对,没有花看。”
北辰推了推眼镜,笑道:“是有点可惜。不过现在也很好。”他用手一指路边的松树,说道:“这松树长得茂盛,别有一股挺拔之姿,比牡丹更好。”庭月经他一说,果见路边的白皮松甚是威风凛凛,她仰头一看,洁白的树干,翠绿的树冠,在北平秋日间高远碧蓝的天空下确是赏心悦目,便也笑了。
一路上树荫垂垂,两人闲聊着往前走,不过说些家常的话,倒也不显得路程乏味。庭月从学校回来,还来不及换衣服,因此只穿着学校里常穿的一件阴丹士林倒大袖旗袍,一双雪白的学生袜,踏着皮鞋,看起来十分清爽。她夏天里才剪了齐耳的短发,因嫌那头发遮眼,又在鬓边别了个小小的赛璐珞发夹子,更显出几分女学生的秀雅清丽。北辰负着手走在外间,月魄色长衫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,倒像是个年轻的教书先生。
庭月想着,父亲没准在东门观音殿——那里客居着一位老先生,邱德礼和他甚是投缘,两人时常攀谈。和北辰说了这层想法,两人就顺着山脚下的假山石往北去,才一拐弯,上了几阶台阶,便先看见一块石碑,上面写着“明思宗殉国处”几个大字。
北辰停住脚步,问道:“这就是崇祯皇帝自缢的地方?”
庭月点点头:“就是了。”
北辰望住那石碑,半晌说道:“前日才听人说起,沈尹默先生提的这个碑文,果然是大有文章。”他扭过头,对庭月笑道:“庭月,你来看,这碑文可有什么不同。”
听见他这么一说,庭月不免对着那碑上的字仔细看了看,果然发现那“明思宗”的“明”字,一个日字旁被写成了目字旁,她一蹙眉,不解问道:“这是?”
北辰说道:“‘目中无日’。”
庭月心中一震,才要说话,却听见不知哪里遥遥传来一阵悠扬的箫声。那箫声浑厚古朴,在松林间的风声里飘飘袅袅,声声而来。庭月心中一喜,脱口道:“是爸爸!”
北辰回过头,也向那山顶望去。他微笑道:“哀而不伤,是老师的箫声。”说罢,两人相视一笑,皆觉心下畅然,便离了那石碑,一起拾阶而上。
箫声丝丝,时有时无。两人过了半山腰也没看见邱二爷。庭月猜测道:“也许在最顶万春亭上。”北辰点头,他怕庭月登山劳累,便说在前面的亭子里休息一会儿再走。两人到了平坡,只看见面前一座重檐八角攒尖顶亭。那亭子想是年久失修,门窗全无,只剩了轮廓,四周支柱彩绘大多也已脱离,露出陈朽木质;一块竖额,斑驳不已,亭子顶上覆着残存的几片琉璃瓦,也大多支离破碎。
北辰望那匾额上的字,半晌不得所以,转头一看庭月,两人都笑了。庭月笑道:“这是观妙亭。翡翠琉璃瓦覆顶,黄色琉璃瓦剪边,上檐重昂七踩斗拱,下檐单昂五踩斗拱,内外两圈柱子各8根。它与西路上山的辑芳亭是对称修建的,这两个亭子形式与彩绘完全相同。这观秒亭里原本供奉着一座铸铜镏金的阿閦佛佛像,可惜光绪二十六年的时候,被八国联军掠去了。”
北辰显是吃了一惊,他望住庭月笑道:“懂得这么多!”
庭月摇摇头:“不过喜欢看些闲书。”她举头望着不远处的万春亭,只见亭子里隐隐似有人影,便对北辰笑道:“看!不知是不是爸爸在哪里?”
北辰见她欢喜,便笑道:“好,那我们一鼓作气爬上去!你可累不累?”
庭月含笑摇摇头,两个人便向山顶走去。
万春亭在景山的中峰,是彼时整个北京南北中轴线上的最高点,其宏伟匠心又比万岁山上其他亭子不同。两人上了平台,却发现四下阒无一人,连那悠悠箫声都没有了,入耳之处,只有那划过林中松间的风声。
北辰见庭月沮丧,便安慰道:“可能老师下山了,没关系,我们歇一会儿再找。”他见庭月点头,便又笑吟吟地说道:“这便是万春亭了?能否有请邱先生再给评讲一番?”
听了这话,庭月脸上一红,垂头道:“您取笑我!”
“怎么会!”北辰敦厚一笑,“你懂的我全不知道!我是虚心请教。”他仰起头,望着万春亭,“这座亭子和刚才那座好像有很多不同?”
他的尊重与等待给了庭月鼓励。
她轻声说道:“刚才的观妙亭是重檐八角攒尖顶,这一座,却是三层重檐四角攒尖顶。”说罢,她扬手一指那亭顶,又说道,“万春亭是黄琉璃筒瓦顶,绿琉璃筒瓦剪边,这跟刚才的观妙亭也不同。它这第一层檐是重昂七踩斗拱,第二层檐和第三层檐均是五踩斗拱。”
“这三重檐倒是少见,是不是和颐和园里的佛香阁一样?”
庭月含笑摇摇头,说道:“那佛香阁是四重檐,天坛的祈年殿倒是三重檐。这重檐和三层檐都是古时皇家园林建筑的特点,级别比单檐建筑等级要高得多,结构也更复杂。你看那斗拱,这亭子的五踩斗拱和七踩斗拱,都是皇家御园才有的。”
北辰点点头,他回头望住庭月,忽然含笑问道:“庭月,你喜欢建筑?听老师说,你的画也画得很好,有没有考虑过去学建筑?”
庭月一愣,这倒是她从没想到过的事。“建筑?”她迟疑道,又慌忙摇摇头,“我一定学不会。”
北辰笑道:“不试试怎么知道学不会呢?”
她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,却听见他又说道:“东北大学的建筑系就顶好,可惜……中央大学的也不错,就是在南京,远了一些。”顿了顿,北辰忽然一笑,说道,“如果简单一点,倒是可以先在清华的土木工程系试试看。土木工程虽然不主要负责建筑长什么样子,但却是盖房子的核心保障,是负责实现怎么能让建筑立得住,不倒掉的重要技术。”
庭月望着北辰,心里对他疏忽而来、却诚恳而认真的提议也燃起一股热情,可一时间,她又觉得他的建议只不过是个遥不可及的畅想罢了。她垂下眼睛,对他的话予以沉默。但终究,那话还是在她心里荡开一圈涟漪。
庭月倚在栏杆上,向西望去,只见北海碧波平静,那一片令人赏心悦目的茫茫碧水上,是星星点点的闪闪波光。湖边五龙亭半隐半显在葱翠的绿树间,那飞檐翘角上的碧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再远处,澄澈的天空下,是逶迤的深黛色西山。这就是她从小生长的北平城,是她熟悉的北平城,它们都带着一种无言的温柔凝望着她,沉静、包容,仿佛无论她怎么样,它们都是站在她这一头的。
风划过松间,带着一点点沙沙的声音,那北平漫长盛夏残存的暑气,仿佛都在这里消失不见了。
“庭月,快来看!”北辰的声音里满是欢快。
庭月循声回头,只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登上了万春亭,正朝她招手。庭月便也登上台阶,才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,不由得呆了。
高远的苍穹下,故宫尽收眼底。
那一层一幢数不清的红色宫殿,在庭月眼前绵延展开,壮丽而厚重。午后西斜的阳光,带着嫣红色的光茫,洒在那庄严的红墙黄瓦之上,为古老的紫禁城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神秘的光辉。目之所及,庭院深深,深不见底。一群归途的乌鸦,三五成群,张开翅膀划过天际,在暮色中迟缓地盘旋,就像庄严句章中一串寂寥的音符。
这城,已存在了那么久。时过境迁,白驹过隙,无论是沧桑还是辉煌,那金色的琉璃瓦与朱红的宫墙,回应风声的,却是永恒的沉默。
“这城真是无情,”庭月心有所触,望着那遥遥的紫禁城,轻声说,“它们永远这样沉默,对世间更替、人间爱恨,无喜无悲……”
北辰转过头望住庭月。他看见她明亮的双眸低垂着,带着一点他并不熟悉的落寞与藏起来的悲伤。秋风扬起她鬓边的短发,遮住了她眼底无尽的黯然。她乌黑的头发上,有一个小小的丁香花样子的赛璐珞发夹,那花就像他面前的女孩一样,温婉、单薄、带着四年前他没见到过的忧伤。
他隐隐听见老师说,他离开的这几年里,她订婚了,却又取消了婚约;在上海出了车祸,幼弟死在眼前;上头的祖辈也才驾鹤西去。北辰心里明白,这一切,对不染红尘的闺门小姐来说,都是不小的打击。
他心底涌起一股柔情。
“这城确是无情,它不会对这个世界的苦难说出任何意见。”他望着云烟中的紫禁城,轻声说道,“但它不全是无情的。它包容了所有这城里的悲伤与欢喜,默默昭示着苦难和欢愉同样短暂。就如同这苍穹,这青山,这古树,这北平城,它们都在用宽厚的沉默,接纳着这个世间的一切——无论是这个世界的成功者,还是失意者,它们都给予了他们相同的静默与陪伴,不是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