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3年,9月。
这年北平春晚,夏日却长。好容易出了伏天儿,又挨了十几天,一早一晚才终于见了点儿凉意。
何老太太到底没能等到这年秋天的到来。在一个四月的晨曦,李妈发现老太太已经平静地在睡梦中驾鹤西去。何家上下虽早有准备,却也无不悲恸。
庭月本就心有伤痛,经此一事,更是心中大恸,每每暗夜里想起来在姥姥跟前从小到大的点滴,不知多少泪水打湿枕帕。
时光如同一位沉默的过客,从不理会人间的悲欢离合。它总是迈着恒古不变的步伐,在四季更替中,悄然而过。
秋意渐浓。
这天周末,庭月早早从学校回家来:昨天跟家里通电话,她才知道邱夫人近日旧疾复发,连绵病榻,心里到底不放心,才一散了课,就和校监告假赶回城里。
庭月一进垂花门,看见小丫头甘草正在院子里浇花。她看见庭月回来,笑脸迎上来,一面从庭月手里接过书本,一面说道:“大小姐,家里来客人了,找二老爷的。”
庭月嗯了一声,却又听见甘草说道:“二老爷过了午后才出去了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没说。只让我把前年五老爷从苏州带回来的一只洞箫找出来,拿上了,说去去就回。”
“我妈呢?”
“夫人身上不爽快,在房里歪着呢。”
庭月微一蹙眉,快步向跨院走去,经过书房,远远一瞥,随口问道:“谁陪着客人呢?”
甘草答道:“没别人。夫人说请他在这里等二老爷。”接着,她又补充道,“这位先生已来过几次了,老爷见了他很高兴,说是留洋才回来的。”
庭月心中思量,估摸这是父亲小一辈的熟客,便随口又问道:“姓什么?”
“说是姓林。”
庭月一时倒是想不出来父亲有这样一位朋友,她惦记邱夫人,也没放在心上,只快步向跨院母亲的卧室走去。一进屋,只见母亲正脸朝外卧着,看见她进来,倒也不是特别意外,脸上仿佛还带了些笑意,只撑着要起来。
庭月连忙扶着邱夫人倚在床上,问道:“您怎么样了?”
邱夫人道:“你又跑回来做什么!”
“我不放心。”
“你回来就管用了?我这老毛病,好也好不了,坏也坏不到哪儿去。”
庭月因见母亲气色还好,心情尚佳,一颗悬着的心放下大半,也不管邱夫人说些什么,只是心里高兴起来。她随口跟邱夫人说了几句闲话,便拿起桌上果盘里的一个京白梨,坐在床边默默削着,削完递给母亲,邱夫人笑道:“我那儿吃得了这么大个梨!你削一半吃了吧。”
庭月说道:“您没听见小雪说吗,不能分梨。”
邱夫人奇道:“梨怎么不能分了?”
“分了梨,两个人就分开了。”
邱夫人哼了一声,说道:“就她古怪!”半晌,她叹了一口气,又说道,“你们还能都守着我,在家待一辈子?”她接过那梨,却只咬了一口,就放下了。
正在这时,霍妈打帘子进来倒茶,邱夫人问道:“林先生还在老爷书房呢?”
“在呢,我才添过水过来。”
庭月对着邱夫人问道:“爸爸出去了?”
邱夫人一蹙眉,“谁知道去哪儿了!约了人来,自己倒先跑出去。”她喝了口茶,接着对庭月说道,“有个去法国回来的学生来找他,叫林北辰的。”
庭月正在盆里洗手,只觉这个名字很是熟悉,正想着这是谁?就听见邱夫人又说道:“不是那年,你爸爸托他照看你从上海回来。”
庭月豁然开朗。
她回身擦了手,端起茶碗,说道:“是林大哥回来了?”她想起来那年北上,火车上甚是纷杂,自己年纪小,又从没离开过家人,幸亏有林氏母子照顾,不然真不知道如何应对,这样一想,她心底里对林北辰倒不由得生出些许亲切之感。
庭月喝了一口茶水,只觉这茶不是每日喝的,入口别有股清高的香气,便问道:“这是什么茶?”
霍妈回道:“是那位林先生带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