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带来的家乡茶,”邱夫人说道,顿了顿,她又说道,“你爸爸说他很要强,这次是留洋考了学位回来的,就是入大学当个教授也富富有余。”过了半晌,她又说道,“你倒是应该去和人家打个招呼。上次那一路上,他们母子对你很是照顾。”
庭月点了点头,又在母亲跟前略坐了一坐,便往父亲书房走来。
邱德礼的书房在西耳房,门外一株百年西府海棠,虽过了花期,却枝叶茂盛。那树下一盆大缸,游着几尾金鱼,那金鱼甚是灵活,在树影垂下的阴凉间游来游去。正午的阳光刺眼,有凉棚挡着,依旧映得那缸里的水波光粼粼。
书房的门开着,穿窗而过的阳光,满满铺洒在博古屏风上,那陈列的瓷瓶,都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的、蜜色的釉。转过博古架,那庭月分外熟悉的、靠墙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前,侧身立着一位身材颀长的男子,他戴着金边近视眼镜,长方脸,眉清目秀,穿着件浅淡的月魄色熟罗长衫,正聚精会神地读着手里的一本书。
许是听见脚步声响,那男子抬起头,看见庭月,先是一愣,只一瞬间,那双温和的眼睛里便融出笑意,他笑道:“是庭月?”
庭月点点头,她眼前的林北辰一点儿都没有变。一时间,当年他们母子对她一路上的照顾历历浮现在眼前,她带了几分亲切,含笑道:“林大哥,您好!”
林北辰笑道:“你好!你可好?”他温和的眼睛里透着关怀,直暖到人心里去,庭月垂下头,轻轻点了点,马上抬眼又说道:“您怎么不坐下?”
“一起一坐耽误时间,不如站在这里多看几本。”北辰对着她朴实一笑,但说罢,他倒是放下了手里的书,和庭月两个人在靠墙的椅子上分别坐下了。
北辰对庭月笑道:“我听见老师说了,你在清华读书呢,很了不起!”
庭月轻轻摇摇头,说道:“没什么了不起的。”才说完,霍妈打帘子进来,给庭月另端了一套杯子,倒上茶,便去了。
庭月望着那茶水,见是家里待客的香片,便随口对北辰说道:“刚才喝了您带来的家乡茶。”
“哦?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?”
“十分清醇爽口。”
北辰一笑:“你懂茶。”
“我不懂。”庭月垂下头轻声说道,“不过想到什么就说什么。”
“喜欢喝就好,那是我家乡山上的三清茶,味道没有碧螺春那样浓郁,夏秋喝却是正好。”
庭月听见他说家乡,忙问道:“老夫人可好?”
“很好,”北辰笑道,“我大哥去年才带了母亲回昆山去了,老人家年纪大了,还是不习惯北方生活。”
“上次我来北平,多亏您和老夫人照顾。”
“别客气,这点小事!”北辰一笑,“我母亲也很喜欢你,后来还常常提起你!”
庭月心中一暖,垂头说道:“老夫人人好。”
“这次我回去,如果跟她说看见了你,她一定很高兴。”
“您要回昆山去了?”
“别总说您,”北辰腼腆地朝她一笑,“我真……有点儿不习惯。”他不过比她大了四、五岁,心里确实不习惯。
他看见庭月也笑了,便接上她的问话,笑道:“明天的火车。预备先回家看看,再去上海找个事由。”他一笑,又说道,“还是老师帮忙介绍了个地方,今天让我来拿推荐信。”
原来是这样,怪不得他等了这么许久,庭月心道,爸爸也是迷糊,既然说定了让人家来拿信,自己又跑出去做什么。
正思量间,只见小丫头甘草打帘子进来,说道:“大小姐,二老爷才托人往家里捎信儿,说在景山呢,让人把那个老黄杨木的烟斗给带过去。黄芪去店里送东西了,夫人说请您走一趟行不行?正好带林先生一起去找二老爷。”说罢,便把烟斗匣子递上来。
庭月接过匣子,问道:“说在景山哪儿了吗?”
甘草摇头道:“没有。”
沉吟间,却听见北辰对她朴实笑道:“何必麻烦你再跑一趟,我带上烟斗去找老师就行了。”说罢他就站起身来。
庭月抬头问道:“您……你可去过景山?”
北辰摇摇头,笑道:“没有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又一笑,“不怕,到了再打听。”
庭月心想,父亲也没说在哪儿,倘若北辰没去过,里面那么大,可就不好找了,景山里那几个父亲常在的地儿,说给他,他第一次去,也未必找得到。
她踌躇了一下,最终还是说道:“不碍事。地方不好找,我跟你去一趟吧。”说罢,便也站起来,回屋里拿了顶草帽,便与北辰一道走出门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