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了他的话，庭月心中一动。她不由得望向北辰，只见他的脸映在夕阳的光芒里，看不清面目。

“人生难免高低起伏。有幸福的时候，也有受伤的时候。那些受伤的地方，不要强迫它好。别着急，交给时间。总有一天，它一定会好。或者，至少不会再成为困扰我们的那部分。”北辰望住庭月，轻声说道，“要往前看。”

他的柔和与从容让庭月感到一种温暖的安定。她默默想着他的话。她顺着他的目光，也往前看去。北平苍茫的秋日天空，高远清澈，就在那碧蓝的穹庐下面，是金瓦红墙的紫禁城，再远，是无数乌瓦覆顶的民居，它们与苍茫的天际连成一线，消失在尽头。

看着那壮阔恢弘的景致，庭月不由心中为之畅然。

“庭月”，过了好一会儿，北辰双肘倚在栏杆上，忽然问道，“你的梦想是什么？”

庭月一怔。

这问题听着这样耳熟。曾经，也有人问过她。但那人现在，却不在了。

北辰见她不答，又笑道：“你为什么念大学？”

庭月又是一怔，她见他望住她，迟疑着说道：“家里人说要念……”

北辰笑道：“你自己怎么想的？”见她不答，他便又鼓励般地问道，“上大学的人并不多，你觉得，上学很了不起？还是觉得上学有意思？还是，有喜欢的科目？”

可庭月却缓缓摇摇头，说道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有想学的课程，或想做的事情吗？”

庭月好半天没说话，她的眉头渐渐蹙在一起。北辰柔声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
庭月轻声说道：“‘有’和‘没有’都没有区别，生活不过就是被日子推着往前走……也没什么意思。”说罢，她垂下头。

“人生的价值和意义，是自己创造的。”他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对她说的。

庭月心中一触。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。自己创造？创造什么？怎么创造？好像从来都是有人帮她把一切安排得妥妥贴贴，她只需点头或摇头，可就是没有自己做主去“创造”的机会。

“你有什么真心想去学的东西吗？”他接着问她。

“在学校里学那些有什么用？国都不成国了……”她颇有点赌气似的，给了他一击。

北辰一笑，他温和地说：“但总会好的。我们往前看。中国一定会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——人民幸福、生活安乐、不见干戈。”他回过头，望住庭月，又含笑说道，“到那时候，建设新中国，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了。”

他的声音并不大，甚至还有几分柔和，但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可置疑的热忱与力量——新的中国，强大的中国，那该是多么美好啊！庭月只觉得一股热情从胸中涌起，但她仍旧带着几分迟疑，轻声说道：“我怎么能是人才？”

“你当然是！”北辰爽朗笑道，“庭月，整个中国，识字的人可不多啊，女子里面就更少了。你不光识字，还是大学生，那可是真正的天之骄子。”

庭月喃喃道：“我倒是没想到自己以后还能做什么事。”

“你当然能！”北辰温和的眼睛在眼镜片后熠熠生辉，带着一种率真的明亮，“这世上，有人擅长强身健体，保家卫国；有人精通研究学问，治国安邦，这都很好。”

庭月腼腆一笑：“妈妈说你这次是考了学位回来的，更了不起。”

北辰笑了，他轻轻摇摇头，说道：“学位不算什么。”

秋风带着一点点对应那碧蓝苍穹的清凉，把面片似的层云吹得如絮般铺散开。

“我希望能做一点事。”他望着苍茫的远方，轻声说道。

从万春亭下山的时候，他们走的后山中路。那破败的台阶又窄又不好走，满是碎石藤根，北辰一直走在庭月前面，默默含笑闪在一旁，不时回头细心看着她脚下的路，他的熟罗长衫被路边枝条勾了好几下，皮鞋也扑满了尘土，他倒是全然不在意。庭月反倒心下歉然，说道：“你往中间走走，边上不好走。”

北辰敦厚一笑，说道：“不碍事，我帮你看着路。”

他们本想穿过后山古松柏林去观音殿，没想到下到山下，才走了几步，就看见前面虬龙柏下，邱德礼正蹙着眉毛和一个白胡子老道士摆棋。北辰和庭月视一笑，皆是心下开怀。

庭月先叫了一声：“爸爸。”

邱德礼看见二人，先笑起来，落下一子，冲着庭月挥挥手，对老道士笑道：“我的烟斗带来了！这下你可赢得不那么容易了！”

老道士呵呵一笑，缓缓放下一子，说道：“二爷，您先看看棋面。”

邱德礼低头一看，却是满盘落索，没想到自己又输了，他当下哈哈一笑，道：“今日不是我下棋的好日子，来，我们喝茶去！”说罢，他便引着众人往旁边茶摊走去。

几人在大道边的一棵香樟树下坐了，邱德礼要了一壶香片，因知道茶摊上还有茶点，便笑着让庭月和北辰来点。北辰笑说不饿，庭月却是抿嘴一笑，悄声对他说道：“这里的八宝荷叶粥最是好喝，我帮你叫一碗尝尝。”

北辰笑着点头说“好”，庭月又点了几块酸梅糕并一碗酸梅汤。

老道士对邱德礼笑道：“这就是令爱了？”他见邱德礼点头，又对着庭月看了半晌，方笑道：“令爱秀外慧中，命里贵人相助，逢凶化吉，日后定能成就一番了不起的事业。”

邱德礼笑了，他对着老道士一拱手，笑道：“托老道吉言。不过不怕你气恼，我最不信这些——只因你们跟谁说的都是吉祥话。我都不敢说有什么事业，更何况是她，哪儿那么容易就成就一番事业了！”

老道士也不理睬，望住北辰，对邱德礼笑道：“这位就是令贤婿了？”

庭月脸上腾地一红，一口酸梅汤差点呛了，才要说“不是”，就听见邱德礼笑道：“学生。”庭月这才放下一颗心，偷眼一看北辰，他倒仍是笑吟吟一派从容。

老道士笑道：“是我失言了，您几位别见怪！”他打了个拱手，对邱德礼笑道：“二爷授徒有方，这位公子德才兼备、率真刚烈，是国之栋梁。”他对着北辰又看了半晌，忽然眉锋一蹙，只喃喃道，“……国之栋梁。”说罢，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，对着几人作了个长揖，竟然转身去了。

庭月不明所以，身旁的邱德礼却一笑，道：“老道士就是古怪！不管他，我们喝茶。”

庭月笑道：“喝茶不忙。爸爸，您不是要给林大哥写推荐信，放在哪里了？”

邱德礼一拍额头，说道：“哎呀，忘了这件事！”他瞅着北辰笑问道：“你是明儿的火车？”见北辰含笑点头，便从兜里翻出零钱，望茶桌上一扔，对着庭月和北辰笑道：“走，回家去，写推荐信！正好让霍妈做炸酱面，给北辰践行！”

庭月心里一笑，暗想爸爸也是糊涂，由来都是“上马饺子下马面”，林大哥要走，怎么能说是吃面条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