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一会儿,两辆驴车就到了农舍门口。大家纷纷从车上跳下来,蔡久时先赞叹道:“这里倒是个世外桃源!”众人一抬头,只见农舍前横着一座石桥,桥下潺潺流水,岸边一丛芦苇长得甚是茂盛,那桥边一排高大的白杨树,此时都是嫩绿的叶子,春风一吹,那叶子像小铃铛似的纷纷摇曳,别有一股生机。
庭月站在车下,她望着农舍身后那片春日碧山,只觉得这里十分眼熟。
大家推选丽梅上去敲门。丽梅欣然应允,她走到农舍门边,举起的手还没拍在门上,就听见里面一阵高声犬吠,倒给众人都吼了一跳,丽梅忙不迭跑回桥边,手拍在胸前,气喘吁吁地说道:“内有恶犬,内有恶犬!”
众人嘀咕了好一阵,又推举蔡久时去敲。门内犬吠不停,他走到门口,壮了胆子刚要叩门,就听见农舍里面脚步声响,有个苍老的声音问道:“谁在外头?”蔡久时忙答道:“我们是清华写生的学生,我姓蔡,打扰您一口茶水喝。”
吱啦一声,门开了。一位白发老者出现在门前,他一身粗布裤褂,长得甚是精干。老者一双炯目看了一眼蔡久时和他身后的学生们,对蔡久时笑道:“没什么不行的。我们东家不在家,他在,一准儿也欢迎。就是乡下可没什么好茶叶!”说罢,他打开大门让在一边。
众人听见老者这么说,心中高兴,从老者身边经过,纷纷鞠躬道谢:“谢谢您”,“谢谢大叔”,“谢谢老伯”,边说边三三两两涌进院子。
可一看见这老者,庭月身上却不由一震——这人赫然正是花匠老孟!她这才猛然想起来,怪不得觉得此地眼熟,这农舍,不就是之前绍贤带她来过的那间西山花圃么!
庭月一时愣在门外,心中五味杂陈,一百个不愿意踏进这院子……恰在此时,丽梅一回头,看见庭月立着不动,便冲她招手笑道:“庭月快来!”。众人一时都回头瞅她,纷纷招手。庭月心想若此时不进去,大家恐怕盘问,只好点了头,慢慢走在最后。
才到门边,老孟早已躬身让到一旁,庭月对他垂首轻声道:“谢谢您。”老孟忙端端正正行了个礼,低声说道:“您这是哪儿的话!您快请进来。”庭月跨进院子,只听见老孟回身关门的档口,又对着她身后轻声说道:“二少爷不在。”
庭月心中着恼。
她心道老孟糊涂,有心回一句“他在不在跟我有什么关系”,到底忍住了,心里一转念,又有点恨自己那点儿痴心——他在的话又怎么样,她永远不会再见他了。
庭月慢慢走进这院子,只见庭院宽敞整洁,和上次来时,并无不同。紧靠厅堂的一张石桌旁,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他穿着素白的半新褂子,看见众人进来,只含笑拉住那条硕大的黄狗,狗趴在地上,哈哈吐着舌头,此时倒甚是温顺。
老孟让大家在院内几张石桌前头坐了,又张罗两个半大小子倒茶。蔡久时先对着老孟鞠了个躬,笑道:“大叔,我们出来了大半天,路上没有打尖的地方,您这儿有什么能填肚子的东西吗?饭钱我们有!”
老孟笑道:“您们能来这儿,是盼都盼不来的事儿!我心里头高兴。坐下吧,钱不钱的不用,下乡的饭,管够!”这些年轻人听老孟这么说,都高兴得欢呼起来,又纷纷七嚷八叫地说道“谢谢您”,“谢谢大叔”,“谢谢老伯”。
只不一会儿的功夫,饭菜就端上来。众人本以为乡下饭菜,无非就是薄粥咸菜,却不想端上来的是正经四样炒菜:白菜豆腐、炒青菜、炒菌菇、又另外每桌摊了个鸡蛋。这些堪比乡下年饭的菜品,想必是这农舍能拿出来的最好招待了。众人皆是心下感激。
那饭菜一端上桌,香喷喷、热腾腾,不要说这些年轻人早已饥肠辘辘,就是寻常用饭,也比那食堂里的大锅饭强出百倍去,故此一个个食指大动,顾不上绅士淑女形象,立马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
唯一一个例外,就是庭月。
她本来气机郁滞,吃的就少,现下故地重游,物是人非,心中纷繁复杂,哪里还吃得下东西!她怕人看出来,端着饭碗,硬撑着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。好在众人一个个正自大快朵颐,也顾不上注意她。
庭月默默望着那厅堂。
……那时他才从协和出院,她不愿去他家里看他,他便请了庭轩和莺约她出来,几人去碧云寺游玩。已是仲秋的时候,他俩从碧云寺上下来,不愿意马上就去找庭轩和莺。他就带她来到这里,她不知道他还买了这么一座农舍——她在山上才说了以后要做一位乡间村妇,转眼就进了农舍,心里多少有点不好意思,可又带着点甜蜜的畅想——倘若以后就和他归隐在这里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生儿育女,不是也很好。她想着想着就红了脸。那天老孟给做的饭很香,也是这样白菜豆腐,甚或还没有今天的丰盛,但她却觉得,那是她一生之中吃过的最美味的饭菜……
庭月默默望着那厅堂。
那堂前台阶想是每日打扫,收拾得甚是干净,只是门上落着锁……他怎么会在这儿呢!他在遥远的南京、或许是上海,世上那么些又繁华又洋派的地方,鸟语花香,莺莺燕燕……他来这荒郊野外做什么?转瞬,庭月又有点儿恨自己——他能丢开手,为什么自己不能?都是过去的事了,都不作数了,还想这些做什么呢!她心中一触一酸,眼里的泪险些垂下来,怕人看见,忙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茶水。
那茶温了,虽是陈茶,却是茉莉花的。
庭月心中波涛翻涌间,却看见同学们都已经陆续吃好,一个个收拾碗筷、打扫台面,便也赶忙站起身来,帮着递碗。老孟走进院子,看见此景,忙挥手说道:“哎呀,怎么能叫您们动手!”说罢,赶紧指挥着两个小伙计从众人手中接过碗筷,又张罗着递壶倒茶。他对大家笑道:“都吃好了?”
陈丽梅先笑道:“吃好了老伯!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!”
蔡久时走到老孟跟前,鞠了一躬,说道:“大叔,这是两块多钱,我们就带了这么多,不知道够不够这饭钱。”
老孟没接,只笑道:“用不着,山间的一顿饭,能算得了什么!你们多坐一会儿!”
“这不成大叔!您快拿着,没有吃饭不给钱的道理!”
两人推让了半晌,老孟说什么也不接,蔡久时放在桌上,老孟又忙捡起来塞给他。众人没想到老孟诚心请客,皆觉得今天能遇到这样一位豪爽的乡间老人,实在是幸运之至。
蔡久时见老孟坚辞,沉思了片刻,对老孟笑道:“大叔,您这样豪爽,东家肯定也不是等闲之辈,一顿饭钱于您们可能不算什么,但我们不能白吃。或者您看这院子里有什么活儿要干的?我们这儿有几个男生,虽然惯常读书,力气上却也还可以!”说罢他就挽起袖子,一招手,和几个男生要去拿墙角的锄头。
陈丽梅和王曼曼听见了,立时起身走到蔡久时跟前,抢白道:“哎!什么叫‘这儿也有几个男生’,这儿还有几个女生呢!弄不好这里的活儿我们比你们做得要好!”说罢,两人便拿起水井旁边的桶要打水。